“奎叔,外头冷,赶紧进屋。”何耐曹把人往正房引。
奎叔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揣进兜里,提着药箱跨过门槛。
堂屋里,何爹坐在长条凳上,手里端着个空碗,没喝水,就那么端着。
李三妹在旁边站着,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
“老何,嫂子。”奎叔打了个招呼。
何爹赶紧站起来:“老奎来了,快,里屋请。”
奎叔一看这架势,心里更纳闷了。
这也不像是有急病的样子,倒像是等着判案。
何耐曹掀开次间的布帘子:“奎叔,这边。”
次间里,廖晓敏坐在炕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红莲站在她旁边,身板挺直。
奎叔走过去,把药箱放在炕桌上,拉过一张板凳坐下。
“阿曹,谁看?”奎叔问。
何耐曹指了指廖晓敏:“晓敏这两天胃里泛酸,吃不下东西,早上还干呕,您给号号脉。”
奎叔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亮堂了。
他也是过来人,这症状一听就八九不离十。
“来,丫头,手伸出来。”奎叔把脉枕垫好。
廖晓敏把手腕搁上去,头低着,不敢看人。
奎叔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寸关尺上。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奎叔闭着眼,手指头在脉搏上轻轻按压,时重时轻。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奎叔才睁开眼,把手收回来。
“换那只手。”
廖晓敏赶紧把另一只手递过去。
奎叔再次搭上脉。
这次时间短点,也就半盏茶。
奎叔把手收回来,顺手把脉枕塞回药箱里。
他抬起头,看着何耐曹,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褶子都挤到一块儿了。
“阿曹,呵呵呵......恭喜恭喜。”奎叔声音洪亮,“滑脉,如珠走盘,一个多月了。”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全听见了。
廖晓敏当场愣住,脑子空空,随后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根子。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攥在腿上,手指头收得很紧,用力捏着裤腿。
我真怀上了,我和阿曹的孩子。
...........................
堂屋。
何爹手里的空碗“咣当”一声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拉住旁边的李三妹。
“有了!有了!”何爹声音发颤,带着哑音。
他拉着李三妹,在堂屋里原地转了一圈。
“我要当爷爷了!老何家有后了!”何爹激动得不知道手往哪放,又拉着李三妹转了半圈。
李三妹被他拽得直踉跄,脸上却笑开了花,眼角红通通的。
“你个老东西,转啥转,头都晕了。”李三妹拍打着何爹的胳膊,声音也哽咽了。
“我高兴!我能不高兴吗?”何爹扯着嗓子喊,“阿曹有后了!我老何家开枝散叶了!”
...........................
次间里。
红莲站在廖晓敏旁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很平静。
她拉住廖晓敏那双攥得紧紧的手:“好事,我也高兴。”
两人对视着,眼里透着欣喜。
廖晓敏眼眶一下就湿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却发不出声音。
她清楚红莲的脾气,说高兴,那就是真高兴,没掺半点假。
廖晓敏把手反过来,用力握紧了红莲的手。
何耐曹看着了好一会,转头看向奎叔:“奎叔,这头三个月是不是得注意点啥?”
“那是自然。”奎叔打开药箱,拿出纸笔,“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干重活,不能受累,更不能动气。吃食上也要精细点,想吃酸的辣的都随她,但生冷的东西绝对不能碰。”
奎叔一边说,一边写方子。
“我开两味安胎的药,都是温补的草药,不伤身子。你拿去镇上抓几副,隔三差五熬一碗喝。”
何耐曹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
“多谢奎叔。”何耐曹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
奎叔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大喜事,我沾沾喜气就行,哪能要钱。”
“一码归一码,您大冷天跑一趟,这是规矩。”何耐曹把钱硬塞进奎叔兜里。
奎叔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笑呵呵地背起药箱。
这两块钱够他跑二十趟了。
“行,那我就收下了。丫头,好好养着,有啥不舒坦的,随时让人去叫我。”
“哎,谢谢奎叔。”廖晓敏小声应了一句。
何耐曹把奎叔送出院子。
回来的时候,堂屋里已经热闹开了。
何爹正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三妹,咱家那块腊肉呢?中午切了,给晓敏补补!”
“在梁上挂着呢,我这就去拿。”
“......”
...........................
次间里。
廖晓敏听着外头的动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红莲拿了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她:“哭啥,大喜的日子。”
“我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廖晓敏擦着眼泪,“我真怕自己生不出孩子,对不起阿曹,对不起何家。”
“现在不是有了吗?”红莲拉了张板凳坐下,“以后把心放肚子里,好好养胎。外头的事有阿曹,家里的事有我。”
廖晓敏用力点头:“嗯。”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哥!爹!娘!”
何小慧从外头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
她一把推开堂屋的门,带进一股冷风。
“咋了这是?跑这么急。”李三妹赶紧迎上去,帮她拍打身上的雪沫子。
何小慧没顾上喘气,抬头一看,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这是咋了?”何小慧瞪大眼睛,指了指廖晓敏,“嫂子咋哭了?谁欺负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