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改装越野车驶出浙江军方安全区的大门。
车灯在浓雾中切出两道昏黄的光柱，雾汽在光柱中翻滚，像无数微小的飞虫。何成局驾驶，方晴在副驾驶，后排是大刘、孟然、苏晚和周岚。沈梦被安排在中间，她的左手和脖子缠着绷带，但坚持跟着。林薇留在基地继续生产抑制剂，同时照看重伤员。
越野车沿废弃的高速公路向东行驶。路面上散落着烧毁的车辆和干涸的血迹，有些车辆残骸上还留着弹孔和暗灰色的抓痕。偶尔有几只普通丧尸在路边游荡，它们走路的样子像醉汉，四肢不协调地摆动，头歪向一侧，下颌张开，发出低沉的嗬嗬声。但它们对改装越野车的金属引擎声构不成威胁，大刘把合金刀架在车窗上，随时准备处理靠近的丧尸。
“前方二十公里，生物电信号密集。”苏晚闭着眼，右耳微微颤动。她的左耳还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有一小块暗色的血迹。“至少五十个变异体。其中五个C级。”
“绕。”何成局说。
方晴翻开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路线，红色是危险区，蓝色是安全通道。“从左侧的县道走，多绕十公里。”
越野车驶下高速，进入一片被农田包围的县道。稻田已经荒废了四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晨风中像一片灰绿色的海。偶尔能看到倒塌的农舍和锈蚀的拖拉机，拖拉机的铁皮外壳上爬满了铁锈和藤蔓。几只野狗在路边啃食着什么，看到车来便四散奔逃，夹着尾巴钻进野草丛中。
“师长。”沈梦突然开口。
“说。”
“子体在杭州南面。他在等我们。”
何成局看了一眼后视镜。沈梦的左手在微微颤抖，暗紫色的纹路在绷带下若隐若现，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爬行。
“你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大概，钱塘江边。他在江边徘徊。”
周岚皱眉，转头看向沈梦。“他在等我们过去？”
“不。”沈梦闭着眼，眼睑微微颤动，“他在等另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强大。比母体融合体还强大。”
车内安静了几秒。方晴转头看向何成局，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丧尸皇，真正的丧尸皇？”
何成局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加速。我们必须在子体和丧尸皇碰面之前到达杭州。”
越野车在县道上飞驰，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废墟，又从废墟变成密集的城区边缘。杭州的外围已经完全沦陷，高架桥断裂，桥面像被巨手掰断的饼干，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建筑倒塌，街道被废弃车辆堵塞，车辆的铁皮外壳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像有人在地下室里打翻了整箱的消毒水。
“前方一公里，异能抑制场。”苏晚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虚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
何成局感觉到自己的异能核心在收缩，像一颗被捏紧的拳头。第三层空间里的能量从百分之五降到了百分之三，抑制场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所有人，下车步行。”何成局把车停在一栋倒塌的商场后面。商场的招牌半挂在墙上，只剩下“杭州”两个字还依稀可辨。“周岚，你带路。大刘和孟然，外围警戒。方晴和苏晚，掩护侧翼。沈梦——”
“我跟着。”沈梦从车上下来，左手扶着车门，手指在车门上留下湿冷的汗印。“我还能走。”
六个人在废弃的街道上行进。杭州的城区比武夷山更危险，建筑物密集，视野受限，丧尸可能从任何一个角落冲出来。大刘走在最前面，金属化皮肤全开，合金刀横在身前，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金属压痕。孟然在左翼，火系异能虽然被抑制场削弱，但依然能释放短促的火焰，指尖跳动着微弱的暗红色光点。
周岚带着他们穿过一条小巷。小巷两侧是六层高的居民楼，窗户全部碎裂，晾衣架上挂着枯死的藤蔓和几件风化的衣服，像一排排悬挂的干尸。巷子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锈蚀的铁皮罐，脚步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来到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前。楼体只有六层，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一层干枯的皮肤。入口被铁皮封死，铁皮边缘有撬动的痕迹。
“入口在下面。”周岚搬开铁皮，铁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下面是一个向下的楼梯，水泥台阶上覆着薄薄的水渍。“地下防空洞。从A层进入。”
楼梯向下延伸，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机油味。墙壁上的应急灯还在工作，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抑制场从A层开始。”周岚说，声音在封闭的楼道里回响。“你们的异能会降一级。何师长，你的S级空间系会变成A级。虽然效果减弱，但核心能力还在。”
“你的权限卡还能用吗？”
“我离开才五天。应该还没被注销。”
周岚刷卡打开第一道门。磁卡在读卡器上划过时发出短促的蜂鸣声，绿灯亮起。门后的走廊里有两个穿白色制服的进化会成员。他们正靠在墙上抽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灰色的棉絮。看到周岚时愣了一下，烟从指间掉落，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然后他们看到了她身后的何成局。
“005号？你怎么——”
周岚没有回答。何成局的空间能量凝聚成一根短矛，精准地刺入两个守卫的胸口。黑色裂隙吞没了他们的身体，没有留下痕迹，连声音都被空间吸收了。
“A层的守卫不多。”周岚继续往前走，脚步在走廊里发出单调的回声。“但每往下一层，防御越严密。B层有巡逻队，C层有自动机枪，D层有激光栅栏，E层是能源系统，F层是核心区。”
“自毁装置在F7。”何成局说。
“对。电梯在E3。但E层有独立的防御系统。”
六人小队穿过A层走廊，进入一个较大的空间。这里曾经是防空洞的指挥部，现在被改造成了检查站。墙上挂满了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基地各层的实时画面，大部分屏幕是灰白色的雪花，只有少数几个还在显示画面。几个进化会成员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看到周岚时纷纷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向后滑出，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005号！陈主任在找你——”
周岚拔出匕首，刺入最近的一个成员的胸口。匕首没入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血液喷溅在控制台上，染红了键盘。何成局和方晴同时开火，弩箭和空间能量在几秒内解决了剩下的守卫。警报声在走廊里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闪烁。
“B层。”周岚指向楼梯。她的白制服上溅了血，但表情没有变化。“更快了。陈玄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B层是生活区，走廊两侧排列着简易宿舍和食堂。宿舍的门敞开着，里面是凌乱的床铺和翻倒的桌椅。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成员在走廊里奔跑，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敲出密集的鼓点。大刘冲在最前面，金属化的拳头砸碎了一个成员的下巴，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孟然的火焰虽然减弱，但依然将两个成员逼入了死角，火焰在墙壁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但B层没有S级护卫。
“陈玄的S级护卫在F层。”周岚说，呼吸开始急促。“他不会让最核心的力量离开自毁装置。”
C层是实验室。走廊两侧的玻璃窗后面，各种仪器和设备排列整齐。离心机、显微镜、培养箱，屏幕上跳动着数据。几个培养舱还在运行，里面悬浮着各种形态的人体组织，有些像手指，有些像眼球，有些无法辨认。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廊尽头的一扇金属门，上面标注着“C7——子体培养室”。
“子体是从这里出来的。”沈梦站在门口，手按在金属门上。她左手上的暗紫色纹路突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灯。
“沈梦？”林薇不在，但方晴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他在这里待了四年。”沈梦的声音有些恍惚，像从水底传来的。“从实验开始到母体失控，他一直在培养舱里。”
“走。”何成局拉过沈梦的手臂，“C层的守卫已经被警报吸引到上层了。趁现在去D层。”
D层是武器库。自动机枪从天花板上降下来，黑色的枪口对准走廊。机枪的感应器捕捉到移动物体后开始扫射，子弹在走廊里形成一道金属风暴。大刘用金属化的身体挡住子弹，子弹撞击金属皮肤发出密集的叮当声，火花四溅。何成局展开空间裂隙吞没了两个机枪的弹药，弹壳在裂隙中消失。方晴和苏晚从侧翼绕过去，用匕首切断了机枪的电源线，火花在她们手边炸开。
E层是能源系统。巨大的发电机排列在走廊两侧，嗡嗡的电流声震耳欲聋，脚下的地板在轻微震动。周岚带着他们穿过迷宫般的管道和电缆，管道上贴着各种标签，有些写着“冷却液”，有些写着“高压”，有些标签已经脱落，只剩下模糊的字迹。他们来到E3电梯井前。
电梯门是开着的。但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面容冷峻。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暗紫色，是灰色，像磨砂玻璃。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手里没有武器，但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林薇。”周岚停下脚步。
“005号。”女人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报告。“陈玄预料到你会回来。”
“你的精神控制对我没用。”周岚说，“我不是异能者。”
“我知道。”林薇——陈玄的姐姐——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的步伐从容，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但我有别的办法。”
她拔出手枪，对准周岚。动作极快，枪口从腰侧滑出到瞄准只有半个呼吸的时间。
何成局展开空间裂隙。但抑制场将他的A级空间能量削弱了，裂隙的直径只有正常的一半，暗色的裂口在空气中颤抖。子弹穿过裂隙的边缘，擦着周岚的肩膀飞过，血珠在空中炸开。
方晴的弩箭射向林薇。但林薇的身手远超常人，她侧身躲过弩箭，弩箭钉入身后的墙壁，箭尾还在颤动。她连续射击逼退了方晴和大刘，子弹在走廊里弹跳，火花在金属管道上炸开。
“大刘！压制她！”何成局喊道。
大刘冲上去，金属化拳头砸向林薇。他的拳头有砂锅那么大，金属化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但林薇的速度极快，她躲过大刘的攻击，手枪顶在他的金属化胸口，连开三枪。子弹虽然无法穿透金属化皮肤，但冲击力让大刘后退了几步，胸口的三处凹陷泛着白色的金属光泽。
“她的体术是S级。”周岚捂住肩膀上的伤口，血液从指缝间渗出。“陈玄给她做过强化，不是异能，是纯肉体强化。”
何成局收起空间裂隙。他的第三层空间里只剩下最后一点能量，暗色的光点在他掌心微弱地跳动。如果用来攻击，就无法封锁F7的防御系统；如果用来防御，就无法帮助周岚切断电源。
他需要一个选择。
“方晴！大刘！拖住她！”何成局做出决定，“周岚，跟我进电梯！”
方晴和大刘同时冲上去。方晴的钢筋刺向林薇的咽喉，大刘的合金刀横扫她的腰际。林薇后退一步，手枪子弹打光了，她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剑身有暗色的涂层，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短剑和钢筋碰撞，火花四溅。大刘的合金刀从侧面劈来，林薇侧身闪过，短剑在大刘的金属化手臂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
何成局和周岚冲入电梯。何成局按下F7按钮，金属按钮在他指尖下陷，电梯门缓缓关上。
“方晴——”苏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林薇她——”
“说！”
“方晴被刺中了。”
电梯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瞬，何成局看到方晴的身体向后倒去，短剑插在她的腹部，剑柄还在微微颤动。大刘挡在她身前，金属化皮肤全开，像一堵墙。
电梯门关上。金属门板隔绝了所有声音。
何成局闭上眼睛，手指按在电梯壁上，指节泛白。
“继续任务。”
电梯向下运行。透过玻璃门，他们看到了F层——巨大的球形空间，中央是一台三米高的自毁装置。装置由三层核电池堆叠而成，表面有冷却液管道和密密麻麻的线缆，像一颗被解剖的金属心脏。控制台在装置旁边，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03：21：45：12。
“三小时二十一分。”周岚说，“陈玄已经启动了。”
电梯门打开。F层没有守卫，陈玄把所有的防御力量都放在了上层。但自毁装置周围有激光栅栏，红色的光束交织成网，封锁了通往控制台的路线。光束在空气中发出微弱的嗡鸣，每隔几秒改变一次角度。
“激光栅栏的电源在装置底部。”周岚指向自毁装置下方的一个金属盒，盒子表面有散热片，发出微弱的红光。“切断它，栅栏就会消失。”
何成局展开空间裂隙。A级的空间能量只能维持裂隙三秒，但三秒够了。裂隙吞没了激光栅栏的电源盒，红色光束瞬间熄灭，空气中留下一股焦糊的气味。
周岚冲向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自毁程序的运行状态，她迅速输入关闭指令，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但屏幕弹出一个红色警告：“程序不可取消。只能设置延迟。”
“设置延迟！”何成局喊道。
周岚输入延迟指令。屏幕上的倒计时从03：20：45：12变成了03：50：45：12。
“延长了三十分钟。这是最大值。”
何成局走到控制台前。他的脚步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所有人撤离需要多久？”
“从F层到地面，十分钟。但方晴和大刘在上层战斗，他们需要时间脱离。”
“通知他们撤退。”
周岚按下通讯按钮。但屏幕上显示通讯系统已经被切断，红色的“离线”标志在屏幕上闪烁。
“陈玄切断了所有内部通讯。”
何成局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看向电梯，电梯门正在关闭，金属门板缓缓合拢。
“周岚！进电梯！”
周岚冲向电梯。但电梯门在她到达前关上了，金属门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屏幕上显示电梯正在向上运行，楼层数字从F7跳到F6，再跳到F5。有人从上层按了电梯。
“陈玄。”周岚的声音发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何成局看向自毁装置。三十分钟的延迟，如果方晴和大刘无法及时撤离——
他做出了决定。
“周岚，你从电梯井的维修通道爬上去。通知所有人撤退。”
“那你——”
“我留在这里。如果延迟不够，我手动切断电源。”
周岚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走。”
周岚咬紧牙关，转身跑向电梯井的维修通道。铁梯向上延伸，她的脚步声在金属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越来越远。
何成局独自站在F7层。自毁装置的倒计时在屏幕上跳动：03：49：45：12。冷却液管道中的液体发出低沉的流动声，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他闭上眼睛。
“方晴，大刘，撤退。”
对讲机里没有回应。但苏晚的感知异能穿透了抑制场，将方晴的声音传入他的听觉神经：“师长，我们被包围了——”
然后是一声爆炸。
对讲机彻底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