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夏天到了。
我们家住的是矿厂的家属房。
一排一排的那种红砖房,每户都有独立的院子独立的大门,房子大部分都是三间。
进屋是厨房,被称作外屋,两边是卧室,卧室里没有床,只有一铺通炕。
爸妈跟几位哥哥们住一间,我跟大姐三姐住一间。
原本还有二姐……
我想二姐了,三个姐姐里只有她对我最好,经常给我带回来好吃的。
然后是大姐,大姐稍微有点冷,不让我碰她的任何东西。当然,我回来后她也不再理我了,因为我没办法碰任何人的东西。
我除了会走,会说“二姐”两个字,其他的任何动作都不会。
吃饭喝水需要有人定时喂,大小便需要有人定时帮我处理。
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傻子。
至于三姐,她只比我大两岁,今年读三年级,她对我特别凶,根本不像亲姐妹,当然,这段时间她离我很远,不再跟我说话,不再靠近我。
因为这几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除了那个倒霉的杨师,我先后看死了好几个人。
妈带我去商店买尿布,一个小偷被我看一眼,瞬间蹬腿挂了。
跟爸坐客车(现在叫公交车,大巴车)去农村奶奶家,车上有两个一身凶气的男人,跟我对视一眼后都咽气了,后来听爸说是什么级别的通缉犯,身上还有凶器,那天他们正打算抢劫我们这辆车,局子里的叔叔还顺便抓了他们一个同伙,当天在一个地方准备了自行车接应两人,结果直接被局子叔叔接到局子去了。
在家门口巷子里遇见一个大娘,说我特别乖特别好看,像她老姑娘,她特别稀罕我,想带我去街上买冰棍,被我看了一眼,没了,听说连家人都联系不上,至今人还在什么地方被冰冻着。
不止人。
还有隔了几条巷子的爸工友家,家里养的大黄狗疯了,把邻居家孩子的鼻子咬掉了,我站在门口,黄狗突然撞破栅栏冲过来,我一眼看过去……大黄狗惨叫一声,抽搐着死了。
从那时起,我除了傻子外,又多了一个名号,叫丧门星。
三姐再不敢对我凶,甚至不敢靠近我。
我也被爸妈关在院子里,再不敢让我出门。
当然,我家也再没人敢来,哪怕爸把我眼睛蒙住。
我不会把蒙眼布摘下来,因为我不会做别的动作,眼睛被蒙住就是被蒙住了。
我只会走,走的时候胳膊都不会动的那种。
只有一个龙城的孙伯伯经常会来看我,给我买好吃的。
还有一个马爷爷也跟他一起来。
马爷爷给我一种熟悉又厌恶的感觉。
有好几次好像他们要摘下我的蒙眼布看我眼睛。
有时被爸妈制止,有时会自动停手,能感觉到他们也很纠结,最后也没一次真来摘。
很多年以后,马爷爷捎信让我去看他,说他要走了,想最后见我一面。
我到他那里后,他果然快不行了,但精神头很好,他说最后一个心愿就是看看我的眼睛,我当即摘眼罩看了他一眼。
他面带微笑,心满意足的走了,走的很安详。当然,这是后面的故事。
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个失智的傻子,还是跟死神同在的傻子,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很正常。
我特别渴望能像别的女孩子那样去外面玩,戴漂亮的发卡,穿漂亮的衣服,跳皮筋扔口袋。
我知道外面有什么东西放开了,能听到大门外日益喧嚣的声音,能感受到大地上越来越多的欢乐自由,甚至能看见天空日益浓厚的一股青色气体。
那是大运之气。
不是某个人的。
而是族运和国运。
就算我的眼睛被蒙上,顶多也就是不让我伤人,并不能阻止我看见一切。
别人能看见的,我都能看见。
别人看不见的,我依然能看见。
我甚至能看见别人一天前做过什么,一天后会做什么。
这是修炼权杖里那本天罡巫神诀的结果。
那个坑里出来的姐姐说过,只要我把这些口诀学会练会,我二姐就能复活,她也会复活,当然,她就是二姐,二姐就是她。
她把一缕精魂附在二姐的魂魄里,修补了二姐当时魂魄受到的伤害,所以复活的二姐会带着她的记忆,带着她的爱恨情仇,会活得比原来的二姐更精彩。
她说那也是她自己的一种轮回手段。
这些我都不懂。
至于能把人看死我也不懂,那不是我的想法。
比如看见小偷,我其实只想告诉他不要偷我妈妈的钱,我们家挺困难的,爸妈照顾我更不容易,他偷走我妈的钱会让我妈伤心很久,我们一家人一个月都不能吃饱肚子,我不想我妈妈伤心,我不想饿肚子。
我看他,就是想告诉他这些,谁知道他会死。
其他也是这样,我只想告诉他们不要伤害我,不要伤害我爸爸。
我爸爸受伤我会伤心,我受伤爸妈也会伤心,我不要看他们伤心,也不想自己伤心。
我看他们只想告诉他们这些,并没有让他们去死。
八岁的我修炼了两年天罡巫神诀,并不清楚自己的魂已经多强大,也不知道普通魂魄在我魂眼的压力下有多脆弱。
就像把几十斤重的大石头压在一个鸡蛋上。
结果可想而知。
但这些我都不知道。
好在我的眼睛被蒙住,我也被关在院子里,否则以我爱走的秉性,还不知道有多少生命会没了。
尽管我渴望外面的世界,但我并不寂寞。
相反,我有很多朋友。
没人知道这几个月我交了多少朋友。
每天修炼完天罡巫神诀,就会跟这些朋友一起玩。
他们知道我不会动不会说,所以他们会主动给我讲故事。
他们讲的故事比以前育儿院奶奶讲的有意思多了。
比如燕子姐姐会告诉我它们一家人飞了几万里才能到达这里。
它们一路上会遇到很多危险,会碰上很多恶兽和坏人,也会看见很多有意思的事。
还有这个巷子里的狗和猫,它们互相讲对方的坏话,狗说猫有多可气,动不动就上树,还爱挠狗,经常抓花它们的脸,希望我跟它们一起对付猫,猫说狗有多赖皮可恶,是一群啥也不是的废物,它守了几个小时才等到前面巷子里的那只大老鼠,结果一群狗呜嗷乱叫冲过来,给吓跑了,真欠揍。
邻居家的老鼠也是我的朋友,在我的授意下,它跟附近的猫达成一致意见,互不侵犯。
可是跟狗之间始终讲不通,狗说它们管不住自己的嘴,忍不住就会叫出声,但狗答应只叫不咬,老鼠勉强接受。
还有各种各样的虫儿,蚂蚁,蜜蜂,蝴蝶和蜻蜓,他们都喜欢我。
尤其我修炼的时候,他们都喜欢围在我身边,最爱叫的狗也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