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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院

    我八岁那年春天才从医院出来。

    而且彻底成为一个傻子。

    人呆呆愣愣的,无论谁跟我说什么,我只会说两个字“二姐”。

    其实我什么都明白,也记起了所有人所有事,但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只会走路,会说“二姐”。

    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甚至也不会哭不会笑。

    有关各方彻底放弃对我的问询和观察,通知我父母把我领回家。

    好在医药费他们报销了,替我家省了一大笔钱,否则家里的收入确实支撑不住这份开销,还不知道家里会怎么处理我。

    接我出院的是妈跟大哥。

    大哥初中刚毕业,马上要去爸的矿厂上班。

    两年来我第一次走出医院,这才知道自己竟然一直在龙市治疗。

    西鸡的医疗水平根本治不了我的伤。

    妈这两年瘦了整一圈,整个人看着已经脱相了。

    八岁的我依然需要抱着。

    妈太瘦弱,抱我走不了太远,爸请假会被扣奖金,所以让大哥来了。

    好在我自己也能走几百米。

    他们两个轮流休息之外,也能轻松一会儿。

    妈第一个带我去的地方竟然是一座很大的寺庙,希望我能求得佛祖保佑,尽快恢复。

    可是就在妈要拉我跪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跪不了。

    膝盖稍微弯一下,座上几米高的佛像立刻会摇摆不定。

    而且他们摇摆起来的样子特别滑稽,很像我小时候玩过的不倒翁。

    我想笑,可偏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里只吐出两个字:“二姐”

    妈急了,举起巴掌要打我屁股,可是比量半天又放下,反而把我抱在怀里痛哭失声:“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事呢!你跪一下能怎么了?说不定能感动佛祖让你好了,你都该上学了,这样子将来怎么办呀?”

    大哥在后面忽然说:“妈你别哭了,小妹不拜,我替她拜。”

    说着立刻原地跪下,甚至没跪在蒲团上,直接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希望佛祖保佑我妹妹早日康复。”

    然后一个头磕下,发出“咚”的一声。

    连磕三个头,大哥的额头已经红肿。

    然后大哥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希望佛祖也保佑我美云妹妹在那边一切都如意。”

    接着又“咚咚咚”连磕三个头,这次额头直接磕破淌血了。

    能感觉到他后来三个头磕的很用力。

    我二姐的名字叫纪美云,大哥说的就是她。

    妈妈赶紧拉住大哥,掏出手帕替他擦血:“庆国你这么用力干嘛?你看都出血了,快擦干净了,一会找地方擦点紫药水。”

    我凝视着眼前摆了一圈的各路大佛像,他们似乎摇摆的更厉害了,快要跌落神坛的样子。

    然后我垂下目光转身就走。

    再不走真掉下来摔碎了可赔不起。

    80年宗教政策刚落实,而且只有一些大庙允许祭拜,这些佛像都是刚修缮粉刷好的,每一尊都不少钱呢。

    妈跟大哥却看不见佛像的摇摆,见我走了赶紧追过来拉住我。

    “美英你慢点,可不敢再摔了。”

    我却走的更快了。

    刚出寺庙的门,听见身后哗啦一声,然后又是“啪啪”几声。

    门檐上的青瓦掉下来几片,摔的稀碎。

    幸好我走远了,而且那年代拜佛的人很少,偌大一个寺庙几乎没什么人,没伤到谁。

    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别怪我哈,我不是故意的,要怪就怪我妈吧,她带我来的。”

    我们坐火车回的西鸡。

    那年代火车跑的慢,颠簸六个小时才到,晚上八点多,天已经彻底黑了。

    刚出检票口我就要摔倒,被一只大手瞬间拉住。

    是我爸。

    眼珠子遍布着血丝,眼袋下出现很多细密的纹路,鬓角有很多白发,看上去像老了十几岁。

    他把我拉住后顺势提到他怀里,在我额头亲了一口。

    “老姑娘别怕,咱到家了。”

    我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向他怀里靠了靠,嘴里咕噜一声:“二姐”。

    我感觉到爸的眼睛瞬间通红,动作有刹那间的停顿。

    “那是她一个飘姐的命,你以后不要再提了。”

    飘姐,各地说法不一。

    民间把意外过世,无法投胎,又无家可归的女人鬼魂统称为飘姐。

    有些供奉仙人的家庭,堂单上还会有过世女长辈修炼的鬼仙,也叫飘姐。

    但我二姐不是飘姐,她没有四处飘,更不可能无家可归,不是阿飘一族。

    她一直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

    是谁让我爸认定我二姐为飘姐?这个词肯定不是出自我爸这样一个矿业小工人的嘴,一定有人跟他说了什么。

    我有种莫名的愤怒,可惜我表达不出来。

    身后的妈跟大哥也都沉默不语,看来他们也都认可爸的说法。

    二姐是飘姐。

    我想告诉他们,二姐不是飘姐,二姐还没死。

    至少她的魂魄还在,而且是完整的魂魄。

    她就在我的脑海里。

    准确来说,是在我脑海的一根权杖里。

    是当初坑里出来的那个女人扔进我脑海里的一根权杖。

    那个女人把权杖抛出来的瞬间就魂飞魄散了,但是二姐被她救下来,被她存放在权杖里。

    有一天当我本事大了,我有办法让二姐复活,她怎么就成了飘姐?

    这辈子,她过的短暂,但是她被赋予了一缕大巫精魂,有一天我复活那缕精魂的时候,等于复活了二姐,会带着二姐所有的记忆,让她痛痛快快的再活一世。

    这是那个坑里出来的女人留在我脑海里的话。

    她伤的太重,无法再活下去,只能轮回。

    轮回的唯一方式就是复活二姐。

    到时候,她是二姐,二姐也是她。

    也算给我二姐受到意外伤害的补偿。

    而这一世,我将继承她所有的衣钵继续存在,我将成为一位大巫,带着她的权杖,跟这个世界的……

    好吧,她没交待完整,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只能自己去探索。

    可怎么现在就有了我二姐是飘姐的说法?

    虽然我不能像正常的人那样去表达,但不影响我正常的思考。

    而且我的大脑也不再是一个八岁孩子的大脑。

    医院里的两年,我的大脑学到太多的知识,太多的本事。

    我爸沉默的向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回头对我妈说:“杨师说孩子回来后,先不回家,立刻送他那里去,他可以看看有没有办法,给咱们一个优惠价,给二百就行。”

    二百?

    80年的二百,是我爸妈两个人差不多半年的收入。

    这还是优惠价!

    这跟抢劫也没差哪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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