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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我是我

    周三上午,弗吉尼亚州阿灵顿,麦凯恩竞选总部。

    约翰·麦凯恩的办公室里,百叶窗只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切在桌面上。

    里克·戴维斯和南希·皮尔斯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最新的民调、媒体舆情简报、以及一份为周四辩论准备的攻防要点。

    "整体情况,"

    戴维斯开口,语气是那种竞选经理特有的、把坏消息包装得尽量平稳的克制。"过去这一周,我们止住了一部分下滑。您在费尔法克斯那场关于'油价'和'诚实'的表态,反响不错,尤其是在中西部的蓝领选民里。福克斯那边一直在帮我们放大。"

    麦凯恩没说话,只是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听着。

    "但奥巴马那边也稳得很。"

    南希接过话,"他们的核心打法没变,还是那两条。第一,'麦凯恩是布什经济政策的延续'。第二,'麦凯恩没有能力真正处理这场危机'。这两条,说实话……很难反驳。因为它们踩的是执政党的责任,是我们的死穴。"

    戴维斯翻了一页简报。"还有一件事,昨天奥巴马在俄亥俄的一场集会上,提到了Walker。"

    麦凯恩抬了抬眼。

    "不是攻击。"

    戴维斯赶紧补充,"恰恰相反,他处理得很聪明。有个听众问起大宗商品崩盘和那个'远星底'的事,奥巴马没有回避,但也没有多谈。他只说了一句——大意是,'LanCe用他的判断和资本,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做了一件有勇气的事,且他一直恪守规则,这值得尊重;但我们不能指望危机总是靠某一个天才来化解,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不会崩溃的系统。'"

    南希补了一句评价:"很滑溜。他既没得罪那些崇拜Walker的人,又把话题引回了'系统'和'政府责任'上。而且——他终于说了Walker的名字,把您上次'他连名字都不敢说'那一击给悄悄化解了。"

    麦凯恩轻轻"嗯"了一声,还是没什么表情。

    "所以如果接下来要谈论这些话题,"

    戴维斯把话题拉回正题,"我们的建议是,继续巩固'油价'和'私人部门比华盛顿有效'这两个安全的点。经济议题上,尽量不要主动去碰'监管'——那是奥巴马的主场,我们越谈越被动。外交和国家安全,那是您的强项,多往那边引。至于'布什延续'这个攻击,我们准备了一套标准的反驳话术,强调您在移民、竞选财务、气候问题上和布什的分歧,证明您是'独立的'。"

    麦凯恩终于开口了,但问的却是一件不相干的事。

    "那份关于Walker的东西,还在吗?我上次让你们整理的。"

    戴维斯愣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过去。"在。您要看?"

    麦凯恩接过来,翻开。

    里面的东西不多,都是公开材料——那两封公开信的全文打印件,以及远星资本周一发的那份声明。文件夹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那是被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麦凯恩这几天,只要有空就会拿出来看看。

    他对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有一种说不清的兴趣。

    和那种政客对"有用的人"的兴趣略微不同,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好奇。他想搞清楚,这个比他儿子就大一点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麦凯恩先翻到第一封公开信。七月发的那封。

    那时候油价还在一百四十美元的高位,全世界都在喊两百美元,而这个年轻人却写下"石油已经显著脱离基本面"。麦凯恩记得,那封信发出来的时候,几乎没人当真。四天后,印地麦克银行倒闭了。

    然后是那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最危险的时刻,是所有人都不再谈论风险的时候。"

    麦凯恩的手指在这句话上停了一下。

    他翻到第二封公开信。就是那个被叫做"远星底"的日子——市场在自由落体,所有人都在恐慌抛售,而这个年轻人用一百亿美元和一封信,硬生生把市场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那封信里有一句:"不是资产的价值消失了。是你的信心消失了。但信心会回来的,它总是会回来的。"

    还有一段,是为保尔森和伯南克说的话,说这两个人"没有离开岗位",说他们在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麦凯恩记得,当时读到这一段时,他有些意外——一个刚刚从崩盘里赚了几百亿的做空者,居然会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站出来替两个焦头烂额的政府官员说话。

    最后是周一那份声明。

    麦凯恩已经读过很多遍了。但他还是又读了一遍。

    那份声明里,没有辩解,没有对骂,没有像华盛顿的政客那样雇一群公关顾问去字斟句酌。

    它只是冷静地、甚至有些傲慢地,说了三件事:我的交易是合法的;我不会在市场失真的时候趁火打劫;想有异议,去法院告我。

    通篇没有提萨科齐一个字。没有提法国一个字。没有提那场席卷全球的、针对他的口水战一个字。

    麦凯恩合上了文件夹。

    戴维斯和南希还在等他对周四辩论策略的意见,但麦凯恩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他想起南希刚才那句话——"'麦凯恩没有能力真正处理这场危机',这条很难反驳。"

    处理危机。

    麦凯恩看着桌上那份卷了边的文件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做了什么?

    他看穿了泡沫,然后下了注。他被全世界骂,被法国总统在电视上指着鼻子攻击,但他连回应都懒得回应,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他尽了他作为一个市场参与者应当尽的责任——看清真相,然后押上自己的判断。仅此而已。

    他没有瞻前顾后。他没有雇一群顾问告诉他"这句话会不会得罪某个群体"。他没有做民调,没有测试措辞,没有留退路。

    他只是做了他自己认为对的事,然后让结果说话。

    麦凯恩的目光,从那份文件夹上抬起来,落在了茶几上那份为周四辩论准备的、密密麻麻的攻防要点上。

    "不要碰监管。""外交往强项引。""标准反驳话术。""巩固安全的点。"

    每一条,都是在告诉他怎么扮演一个能赢的候选人。

    而不是——怎么做约翰·麦凯恩。

    他这一辈子,在越南的笼子里待了五年半。他们因为他的父亲是海军上将,给过他一个提前回家的机会,只要他签个字,承认自己错了。

    他没签。

    那个时候,他没有去算"留下来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只是做了他认为一个军官该做的事。

    而现在,他七十二岁了。这是他最后一次竞选总统的机会。而他,却坐在这里,让一群比他年轻三四十岁的幕僚,告诉他"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哪些点安全、哪些点危险"。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都知道什么是他该做的事。而他约翰·麦凯恩,却在被一群人教他怎么伪装自己。

    麦凯恩忽然感到一阵羞耻。

    "里克。"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在。"

    "如果我按你们说的这么打,"

    麦凯恩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我能赢吗?"

    戴维斯愣住了。这是一个他不想直接回答的问题。他斟酌着措辞:"选情还有变数。经济这边我们确实被动,但只要我们守住阵地,别犯错,在外交和国家安全上多得分,摇摆州还有机会——"

    "里克。"麦凯恩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你觉得我能赢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戴维斯没有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麦凯恩点了点头。他不意外。他心里其实早就有数。执政党的责任,经济崩盘的时机,被布什搞坏了的党的品牌。

    这些东西,不是靠几套"标准反驳话术"就能扭转的。

    他大概率会输。

    而在这个"大概率会输"的处境里,他过去这几周一直在做的,是扮演一个"被优化过的、滴水不漏的、完美无缺的候选人"。一个不是他的他。

    麦凯恩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这几天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却一直不敢正视的问题。

    如果我扮演着一个"不是我"的人,侥幸赢得了这场选举——那样的胜利,有什么意义

    他会得到总统的位置。但他会失去他自己。

    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场战斗里,用"不是自己"的方式赢了——这样的胜利,值得吗?

    更何况,他根本赢不了。

    所以,如果注定要输.....

    那至少,让我输得像我自己。

    麦凯恩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卷了边的文件夹上。

    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尽了他作为市场参与者的责任,说了他应当说的话。

    而我,约翰·麦凯恩,作为一个危机中的参议员、一个总统候选人——我的责任是什么?

    我的责任,是先解决问题。是让这个国家的选民,认识到真实的我是怎样的。而不是继续躲在幕僚的剧本后面,瞻前顾后。

    他坐直了身体。

    "里克,南希。"

    他说,"谢谢你们准备的这些。"

    戴维斯和南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安。

    麦凯恩说"谢谢"的语气,不太对。

    "但是,"麦凯恩把那份攻防要点,轻轻推到了一边,"我想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打了。"

    "参议员,"南希有些紧张,"我们的策略是经过反复测试的,民调显示——"

    "南希。"麦凯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他们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竞选中那种疲惫的、被动的、算计的神色褪去了,一种军人一般的、豁出去了的坚定浮现出来。

    "我现在七十二岁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站在那个台上。而我不想在最后这场仗里,扮演一个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

    戴维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里克。"

    麦凯恩摆了摆手,"你要说这么打风险太大,会流失基本盘,会得罪捐款人,会让党内的人不高兴。你说得都对。"

    "但你告诉我,如果我按安全的打法,最后还是输了.....那我流失那些东西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体面地、干干净净地、什么都没说地输掉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戴维斯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当约翰·麦凯恩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能改变他的主意。

    这是那个"Straight talk"的麦凯恩,那个他们以为已经被竞选的算计磨平了、此刻却又活过来的麦凯恩。

    麦凯恩把那份卷了边的、关于Walker的文件夹,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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