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块专门显示外汇行情的屏幕上。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当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份声明、萨科齐的咆哮、以及欧洲银行的连环爆炸上时,这块屏幕上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另一场地震。
一场只有极少数人能看懂的地震。
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三个交叉货币对的走势图:
新西兰元兑日元(NZD/JPY)。
英镑兑日元(GBP/JPY)。
澳元兑日元(AUD/JPY)。
三条曲线在过去一周里,都呈现出同一个方向——向下。而且是那种在外汇市场里极其罕见的、陡峭的向下。
外汇市场是这个星球上流动性最好、体量最大的市场。
全球外汇市场的日均成交量,是一个高达数万亿美元的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单一玩家的力量显得微不足道。
在这里,你几乎不可能像在某只小盘股上那样"坐庄",也不可能靠着几十亿美元的资金去撼动一个主流货币的汇率。
但这个"数万亿"的数字,是整个市场所有货币对加总起来的。
具体到某一个特定的交叉盘——比如新西兰元兑日元——它的流动性就要薄得多了。而这恰恰是陆泽选择的战场。
他做的,是全世界最经典、也即将变得最致命的一种交易:做空套利交易。
在过去几年全球流动性泛滥的牛市里,套利交易是无数对冲基金和日本散户(那些被称为"渡边太太"的家庭主妇们)赖以生存的印钞机。
逻辑很简单:借入利率极低的货币(比如利率几乎为零的日元),然后换成利率较高的货币(比如澳元、新西兰元),赚取其中的利差。只要汇率稳定,这就是一台稳赚不赔的机器。
在过去几年里,这台机器运转得极其顺畅。海量的资金借入日元,涌向澳元、新西兰元、英镑这些高息货币,把这些货币的汇率越推越高。
但现在这台正反向运转,并且会以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绞杀所有还骑在上面的人。
当全球金融危机全面爆发、市场陷入极致的恐慌时,去杠杆和避险成为唯一的主题。
所有借了日元去投机的资金,会疯狂地平仓。他们会抛售手里的澳元、新西兰元、英镑,买回日元来偿还债务。
这个过程一旦启动,就会形成一个致命的正反馈:套利交易平仓 → 抛售高息货币、买入日元 → 高息货币暴跌、日元暴涨 → 汇率的剧烈波动触发更多套利交易的止损平仓 → 更多的抛售和买入……
这和"引信日"大宗商品市场的负Gamma螺旋,在原理上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一次的战场是外汇。
陆泽的仓位,主要是通过高盛的交易通道建立的。
但即便是通过高盛,建立这样的仓位也绝非易事。
你不可能在某个交叉盘上,一次性地砸进去几百亿美元的空单——那会瞬间打穿盘口,暴露你的意图,让你自己承受巨大的冲击成本,甚至打草惊蛇。
在真实的外汇交易里,那种小说和电影里"一键建仓/平仓几百亿上千亿"的场景,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
真正的操作,是极其精细和耐心的。
以澳元兑日元为例,交易团队并不会直接在这个交叉盘上巨额建仓。他们会把交易拆解,通过两条流动性最好的主要货币对来间接完成:
澳元兑日元(AUD/JPY)= 澳元兑美元(AUD/USD)× 美元兑日元(USD/JPY)。
通过在流动性最深厚的AUD/USD上做空澳元,同时在USD/JPY上做多日元,就能在事实上合成一个"做空澳元兑日元"的头寸,而不会在那个较薄的交叉盘上留下过于明显的痕迹。
这种拆解,加上极其分散的、多个经纪商通道的操作,让远星的建仓过程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
而陆泽最大的优势是时间。
早在两个星期之前,当所有人都还在为雷曼的破产和救市方案争论不休时,陆泽就已经开始悄悄地、分批地建立这些空头头寸了。
两个星期的时间,足够让他从容地、不动声色地把仓位建满。
到目前为止,远星在这几个交叉盘上投入的本金,大约是二三十亿美元。通过五倍的杠杆,撬动的名义敞口达到了一百多亿美元。
一百多亿美元的名义敞口。在数万亿的外汇市场里,这依然是一朵小小的浪花。但如果押对了方向,在杠杆的放大下,它足以带来惊人的回报。
现在,屏幕上的数字告诉他方向押对了。
在过去短短一周的时间里,这几个交叉盘已经出现了大约百分之五的跌幅。
对于其他标的来说,百分之五似乎不算什么。但在外汇市场,尤其是在这几个交叉盘上,一周之内百分之五的单边波动,是惊人的、近乎地震级别的走势。
在五倍杠杆的放大下,这一周的百分之五,已经变成了账面上百分之二十五的浮盈。
二三十亿的本金,一周之内浮盈了七八亿美元。
这仅仅是个开始。
陆泽的目光在那三条向下的曲线上停留着。
真正的瀑布还在后面。
他清楚地记得,进入十月份之后,随着全球金融危机进入最惨烈的深水区,随着去杠杆和避险情绪达到顶峰,这些套利交易的平仓潮会演变成一场彻底的踩踏。
新西兰元兑日元、澳元兑日元,会在十月份出现瀑布式的、断崖般的暴跌。
跌幅之大、速度之快,将载入外汇交易的史册。
而日元,会在避险资金的疯狂涌入下,暴力升值。
他记得那种波动的剧烈程度——某些交易日,这些交叉盘的单日振幅会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无数杠杆玩家会在几个小时内被强制平仓,血本无归。
十月,将是套利交易者的坟场。
他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裹尸袋。
但即便如此,即便他清楚地知道未来的走势,清楚地知道这场瀑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陆泽也没有选择开更高的杠杆。
五倍。这是他精密计算后划定的上限。
他当然可以开十倍,甚至二十倍的杠杆(这在外汇交易中并不罕见)。如果他真的那么做,那么这场即将到来的瀑布,会给他带来理论利润当然会高的多得多。
但问题是外汇市场,尤其是危机中的外汇市场,其波动的剧烈和无常,是任何模型都无法完全预测的。
历史的大方向是确定的。但历史的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随机的噪音。
而杠杆,是一把双刃剑。它在放大收益的同时,也会放大你在那些"随机噪音"面前的脆弱性。
如果他开了二十倍的杠杆,那么只需要一次百分之五的、意料之外的反向波动,他的整个头寸就会被瞬间击穿,被强制平仓。
到那时,无论他对最终走势的判断多么正确,他都已经出局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场属于他的瀑布,在他破产之后才姗姗来迟。
陆泽摇了摇头,又把行情切换到美元和欧元等等其他交易量更多的货币上。
接下来新到账的钱,甚至于即将为他的基金投资者们打理的钱当然要继续建仓,只是那些“跌幅最大”的货币对流动性会枯竭到难以建立巨额头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