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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推一把?

    周二下午。纽约。

    如果你站在华尔街的街头,或者去时代广场看看那些滚动的大屏幕,你可能会产生一种错觉——最坏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了。

    上周五,那份经过修改的七千亿TARP法案终于在国会艰难通过。

    周末,从财政部长保尔森到各大投行的CEO,再到那位引发了全球口水战的LanCe Walker,纷纷发出了各种声明,强调契约精神,强调市场秩序。

    而到了今天,欧洲那边似乎也偃旗息鼓了——德国财长出面拉偏架,把议程拉回了“救火”本身,德意志银行紧跟着发表了一份极其低调的技术性声明,承认了合约效力。萨科齐的“欧洲反击战”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

    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稳定”的方向发展。

    然而,在公园大道270号27层的远星资本交易大厅里,每一块闪烁着红色的屏幕,都在用冰冷的数字戳破这种错觉。

    “VIX(恐慌指数)没有下。”林涛盯着面前的六块屏幕,眉头紧锁,“标普还在往下跌。大宗商品那边,铜和原油也开始明显下坠了。”

    本·卡恩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耸了耸肩:“散户可能觉得法案通过了,总统候选人和财政部长都出来说话了,事情就解决了。但那些管着几十上百亿真金白银的机构不会这么觉得。”

    他说得没错。

    在真正专业的机构投资者眼里,无论是TARP法案的通过,还是过去几天那场热闹非凡的跨国舆论战,都没有触及这场危机的核心病灶。

    七千亿美元的救助计划,听起来像个天文数字。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它是通过“购买银行有毒资产”的方式来注入流动性。

    问题是,这些有毒资产(比如CDO、MBS)根本无法定价。而且从根本上来讲,政府购买一个银行的毒资产,其实很让人怀疑这种救助的作用和决定。

    毕竟你政府没有实际投钱入股的话,可能该倒闭的还是倒闭,但政府直接入股银行,在美国的语境下是政治大忌。

    这就形成了一个荒谬的死循环:法案通过了,钱批下来了,但这笔钱却不知道该怎么花出去。

    救命的钱,卡在了一条走不通的管道里。

    机构投资者们迅速算清了这笔账。他们很快意识到,TARP法案在短期内根本无法解决银行资本金不足的致命问题。

    于是,更加深层的恐惧开始蔓延。

    银行依然不相信其他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是干净的,所以同业拆借市场(LIBOR-OIS利差)继续飙升;银行不敢把钱借给企业,所以商业票据市场冻结;实体企业借不到钱,只能开始大规模裁员、缩减开支。

    而欧洲那边的情况,甚至比美国还要惨烈。

    富通、HypO Real EState、德克夏的连环爆雷,让欧洲央行和各国财政部焦头烂额。

    萨科齐周末那场关于“金融主权”的政治表演,不仅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反而暴露了欧洲内部的深刻分歧。

    资金正在不计成本地从欧洲的资产中抽逃,疯狂地涌向避险天堂——比如美元和美国国债。

    虽然美国的银行很烂,但这个时候什么是最安全的资产?

    毫无疑问,还得是美元和美国国债。

    而美元走强之后,又再次挤压了其他资产的价格,于是情况继续恶化。

    恐慌没有停止。它只是在短暂的喘息之后,进入了一个更加绝望、更加系统性的深水区。

    ……

    在这个一片哀嚎的周二下午,摩根士丹利的CEO约翰·麦克,却迎来了他过去一个月里最轻松、也是最畅快的一个时刻。

    下午三点半,麦克坐在位于时代广场大楼的CEO办公室里,拨通了陆泽的直线电话。

    “LanCe,我们刚刚和三菱日联签了约束性协议。”

    麦克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连续奋战后终于卸下重担的沙哑,但语调是飞扬的,“七十亿美元。二十五亿普通股,加上四十五亿可转换优先股,转换价格是三十一点二五美元,比之前好得多。年息百分之八。”

    他报出这串数字时,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

    几天前,当大摩的股价跌到个位数、整个华尔街都在赌他们什么时候破产时,三菱日联的代表临阵变卦,把原来的条件改为了:九十亿美元,全部是可转换优先股,转换价格二十多美元,年息百分之十。

    当时的麦克,几乎没有拒绝的资本。

    直到陆泽的舆论背书帮大摩强行稳住了阵脚。直到卡塔尔投资局(QIA)那笔三十五亿美元的、条件极其优厚的注资意向,成为了麦克手中最锋利的筹码。

    而当陆泽因为引信日和与欧洲银行、法国总统的争端成为热搜时,人们再次刷新了认知。在周一甚至有不少散户全凭着一腔热血买入了大摩——因为这是LanCe看好的银行,肯定不会倒!

    “你真该看看昨天晚上那个日本人的表情。”

    麦克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那是华尔街在谈判桌上反杀对手后的得意。

    “我告诉三菱的首席代表,非常感谢他们在这段困难时期的耐心,但大摩已经从中东那边拿到了足够的承诺,并且正在和其他战略投资者进行深度联系。我们现在的资本状况非常稳健。

    我说完全理解你们对于风险的考虑,为了不浪费双方的时间,我提议大家可以体面地终止谈判,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麦克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个瞬间。

    “那个日本人当时的脸色,就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立马就表示条款完全可以再谈。然后据说连夜去给他们那些老家伙打电话。”

    “结果今天早上,他们不得不退回在危机之前谈的那个框架,买入普通股,还主动把优先股的利息从百分之十降到了百分之八。七十亿美元,四十八小时内电汇到账。加上卡塔尔那边的三十五亿,大摩现在终于不用担心猝死了。”

    “恭喜你,约翰。”陆泽在电话这头笑了笑,也带着一种轻松,“大摩活下来了。”

    他也不用担心要为大摩擦屁股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LanCe。”

    麦克的语气变得郑重,“大摩在这个周末能挺过来,能拿到这些钱,你功不可没。我已经吩咐过财务部了,等三菱和卡塔尔的钱一到账,立刻优先结清远星的那二十亿递延票据。”

    “这很好。”陆泽淡淡地说,“也要麻烦大摩在之后的交易中提供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那张正在缓慢向下倾斜的走势图。

    “不过,约翰,我得提醒你一句。你今天能把合同签了,是个非常明智的决定。如果你再等几天,那些日本人可能就要后悔了。”

    电话那头的麦克沉默了一瞬。

    “再等几天就要后悔”。

    这句话不是在恭维麦克的谈判技巧。这句话是在说——市场还要跌。而且会跌得很惨。

    惨到如果日本人再等几天,他们就会发现自己花九十亿美元买下的大摩股份,其实买贵了;

    惨到他们可能会因为恐慌而撤回收购要约,就像几周前美国银行在最后一刻放弃雷曼那样。

    麦克看着窗外时代广场上依旧拥挤的人群,感觉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LanCe,”

    麦克的语速放慢了,斟酌着每一个词,“TARP法案已经通过了。财政部手里有七千亿美元。如果市场还要继续这样无底线地跌下去,那说明这个法案……从设计上就出了问题。”

    “买有毒资产是个蠢主意。你知道,我也知道。”

    陆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些垃圾根本无法定价。财政部要么出高价被国会骂死,要么出低价把银行逼死。这笔钱,现在就是卡在管子里的死水。”

    “保尔森是个聪明人。他迟早会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的。”

    麦克试探性地问道,“唯一的出路,是改变资金的用途。比如……直接注资。”

    麦克说出了华尔街现在所有CEO心照不宣,但又都不敢公开提议的那个词。

    直接注资。

    不要去买那些算不清账的垃圾MBS了,直接把钱以优先股甚至普通股的形式打进各家银行的核心资本里。

    这才是能立竿见影解决银行资本充足率、解冻信贷市场的唯一方法。

    但在2008年的政治环境下,这个提议简直是政治毒药。

    这意味着政府在直接拿纳税人的钱去“入股”那些制造了危机的华尔街银行。

    保尔森不敢提。伯南克不敢提。奥巴马和麦凯恩也不敢提。

    华尔街的CEO们更不敢提——他们现在是全民公敌,他们提出的任何方案都会被认为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奖金。

    “保尔森需要一个理由。或者说,需要一个声音。”

    麦克的语气变得极其微妙,带着一种近乎暗示的期盼。

    “LanCe,你现在在华盛顿和媒体那里的影响力,不一样了。你是那个预测了危机的人,你是那个用自己的钱救市的人,你甚至是那个刚刚在‘契约精神’上帮了财政部大忙的人。”

    “如果你——如果有一个像你这样、不属于传统华尔街建制派、但又有着极高市场信誉的人,能够公开指出购买有毒资产的不可行性,并提出‘直接注资’才是解决危机的唯一出路……”

    麦克没有把话说完。

    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他希望陆泽能够利用自己现在正如日中天的声望,去替华尔街、替保尔森,把那句政客和银行家都不敢说的话,大声地说出来。

    去推动,甚至去逼迫政策的转向。

    如果陆泽这么做了,那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投资者,他将成为重塑美国金融拯救方案的关键推手。整个华尔街都将欠他一个还不清的巨大人情。

    陆泽当然知道麦克在打什么算盘。

    他也知道,在自己前世的记忆里,保尔森确实在几周之后,顶着巨大的政治压力,放弃了购买有毒资产的计划,转而强行向九大银行直接注资。

    那是一个痛苦但正确的决定,是真正把美国金融体系从悬崖边拉回来的关键一步。

    陆泽也清楚,如果自己现在站出来,凭借他此刻在公众和两党之间微妙的超然地位,他或许真的可以推动这个进程,甚至加速它的到来。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华尔街的感激?为了拯救那些在过去几年里贪婪无度的投行?

    陆泽把笔轻轻放在桌面上。

    “约翰,”陆泽的声音带着了一种开玩笑一样的自嘲,“你太高估我了。”

    麦克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我只是一个市场参与者。”

    陆泽用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说道,“我的工作是寻找被错误定价的资产,然后在合适的时候进行交易。制定国家宏观经济政策,那是保尔森部长和国会议员们的职责。”

    “可是LanCe,如果你看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而且你有能力去纠正它……”

    麦克还想争取一下。

    “我看到了一栋着火的房子,约翰。”陆泽打断了他。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正在一片片翻绿的大宗商品和外汇报价,挑了挑眉。

    “我的职责,是计算这场火会烧掉多少价值,然后在这片废墟被重新定价之前,布下我的头寸。”

    “至于火该怎么灭,该用什么颜色的水管,该派哪一辆消防车去……那是消防局的事。我从来不越俎代庖。”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像是在给这位刚刚打赢了一场生死战的老朋友一个忠告。

    “约翰,把大摩的资本垫做厚一点。接下来才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电话挂断了。

    陆泽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静静地看着那块专门显示欧洲市场走势的屏幕。

    麦克的提议看似很有道理,但那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直接注资”固然是正确的解药,但它是一杯毒酒。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去提它,谁就会成为民粹主义的靶子。

    他刚刚通过那份完美克制的声明,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操纵市场的恶魔”洗白成了“契约精神的捍卫者”,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主动跳出来去当华尔街的代言人,去替那些制造了危机的银行家们要政府的钱?

    而且最要命的是,他现在已经是高盛和大摩的大股东了,而不是那个“局外人”“做空者”。

    如果他跳出来说“我们直接给银行们注资吧!”,那他几乎可以确定会立刻、马上被广大美国民众打为“华尔街走狗”。

    当然,再过两年他可能会“沉冤昭雪”,至少专业人士会说“LanCe当时的提议非常有道理”。但是他会失去一大块“广泛声望”。他没必要贪图这么一点点“专业人士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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