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纳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保尔森的心脏。作为共和党的财长,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党派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跳出来对本来已经确定好的框架发表异议!他一无所知!
而这位众议院共和党领袖,此刻正低着头,不敢与保尔森对视,仿佛在念一段被人硬塞进嘴里的台词。
"约翰。"
保尔森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想说什么?"
博纳咽了口唾沫,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了几页纸。
"我们……众议院的共和党团队,连夜准备了一个替代方案。"
他把那几页纸推到了桌子中央,"我们认为,政府不应该直接掏钱去购买这些有毒资产。那等于是让纳税人为华尔街的贪婪买单。"
"我们的方案是——"
博纳的声音渐渐找回了一些底气,"由政府提供一个'抵押贷款保险计划'。政府不出钱购买资产,而是向那些持有这些资产的金融机构,出售保险。银行需要向政府缴纳保费。只有当这些资产真正发生违约损失时,政府才用收上来的保费进行赔付。"
"这样一来,"
博纳抬起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道德上的优越感,"是华尔街自己为自己的风险买单,而不是纳税人。这才是符合自由市场原则的、负责任的做法。"
会议室里,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阵压抑的骚动。
保尔森盯着桌子中央那几页薄薄的纸,感觉一股荒谬的怒火,正从他疲惫不堪的身体深处,一点一点地升腾起来。
他是谁?他是高盛干了三十二年的前CEO。他一秒钟就能看穿这个所谓"抵押贷款保险计划"的全部荒谬之处。
他妈的,这些金融机构都要死了,现在你还要让他们掏出钱去买一个莫名其妙的保险!
"约翰,"
保尔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能完全压制住的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个方案,救不了任何人。"
"为什么?"博纳梗着脖子。
"因为它解决不了燃眉之急!"
保尔森的声音陡然拔高,"花旗明天就要死了!它现在需要的是真金白银的注入,是立刻、马上的流动性!你跟一个正在被挤兑、明天就要停止呼吸的银行说,'我给你提供一份未来的保险'——这有什么用?这就像一个人已经心脏骤停躺在地上了,你不去做心肺复苏,反而在旁边悠地跟他推销一份人寿保险!"
"更何况,"
保尔森的语速越来越快,那是一种专家面对外行的、混合着愤怒和绝望的急切,"你这个方案在技术上根本不可行!你要政府向这些资产出售保险,那保费怎么定?这些资产连市场价格都没有!这正是格里菲斯那份报告揭露的核心问题——它们无法被定价!"
"如果你把保费定低了,那政府承担的还是无限的风险,纳税人最终还是要兜底,和直接购买有什么区别?如果你把保费定得反映真实的违约风险,那银行根本付不起,而且它一旦缴纳了那么高的保费,就等于当场向全世界承认自己资不抵债,反而会加速它的死亡!"
保尔森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个方案,"
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一个漂亮的政治口号。它能安抚你的选民,能让你们在道德上显得很高尚。但它,救不了这个国家。它是一颗糖衣毒药。"
博纳的脸涨红了,但他背后显然有一整个众议院共和党团队的支撑。他并没有退缩。
"汉克,你是高盛出来的。"
博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讥讽,"你当然会倾向于那个能让华尔街最舒服的方案——政府直接掏钱,把他们的烂账全部买走,让他们体面地脱身。"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保尔森的脸上。
"你什么意思?"
保尔森的眼睛里冒出了火。
"我没什么意思。"
博纳摊了摊手,"我只是说,我们众议院的共和党人,无法向我们的选民解释,为什么要用他们辛苦缴纳的税款,去拯救那些制造了这场灾难、还证实了自己在做假账的骗子。格里菲斯先生在报告里说得很清楚了——花旗是个骗局。而你现在要我们,用七千亿纳税人的钱,去填补这个被证实的骗局?"
"我们做不到,汉克。至少,众议院的多数共和党人做不到。"
保尔森僵在了原地。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为了拯救这个系统,为了拯救这些坐在屋子里的所有人,已经亲手背叛了自己毕生信奉的自由市场信仰。他自愿跳进了"国有化"这个他曾经最鄙视的火坑,准备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而现在,他自己的党派,那些和他信奉着同样自由市场理念的"自己人",不仅不理解他的牺牲,反而站在道德的最高点上,把他往火坑里踹得更深。
他们抛出一个明知不可行的方案,只为了保住自己意识形态的纯洁性和选票,把"拯救华尔街骗子"这口黑锅,狠狠地扣在了他保尔森一个人的头上。
这是最痛的一刀。因为它来自背后,来自他以为的战友。
就在保尔森被这背刺震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一直冷眼旁观的南希·佩洛西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佩洛西的声音冰冷而锐利,她的目光在博纳和保尔森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布什总统身上。"所以,我现在算是听明白了。"
"共和党人,现在临阵脱逃了。"
佩洛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出卖的、冰冷的愤怒,"你们抛出一个连财政部长自己都说'救不了人'的方案,然后想干什么?想让我们民主党,去单独承担通过这个七千亿救助法案的全部政治后果?"
她转向自己的同僚,参议院多数党领袖里德,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算是看清楚了。"
佩洛西冷笑一声,"这是一场政治埋伏。你们共和党想让我们民主党来当这个冤大头,去背'救助华尔街'这口千古骂名。然后你们自己,躲在'保护纳税人'的道德高地上,在十一月的大选里,把我们钉在耻辱柱上。"
"你们打的一手好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