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森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沉重的数字。
"这就是为什么,我请求国会,授权财政部设立一个规模为七千亿美元的问题资产救助计划。我们需要这笔钱,去购买那些冻结了整个系统的有毒资产,去为这个系统重新注入信心和流动性。"
"我知道这个数字很大。我知道这在政治上极不受欢迎。"
保尔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切,"但请相信我,与我们即将面对的灾难相比,七千亿,是廉价的。如果它不通过,我们损失的可能是七万亿,甚至整个合众国。"
保尔森说完,坐了下来。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布什总统看向国会领袖们:"各位,你们的看法?"
出乎保尔森意料的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不是那些国会领袖,而是一直安静着的奥巴马。
"部长先生,我有几个问题。"奥巴马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任何竞选式的煽情。
"如果我理解得没错,这场危机的核心,在于这些'有毒资产'无法被定价。花旗自己都不知道它们值多少钱,所以整个市场都失去了信任。"
保尔森的精神微微一振。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是的,参议员。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那么,财政部打算如何为这些资产定价?"
奥巴马追问道,"如果政府买贵了,那就是纳税人在补贴华尔街的错误。如果买便宜了,那些银行还是会资不抵债,救助就失去了意义。这个价格,谁来定?怎么定?"
保尔森沉默了一瞬。这正是TARP方案里最致命、也最难回答的技术难题。这个年轻的参议员,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他做过功课。 保尔森心想,而且是极其深入的功课。他对这场危机的理解,甚至超过了这屋里大多数所谓的"资深议员"。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技术问题,参议员。"
保尔森谨慎地回答,"我们计划采用一种'反向拍卖'的机制,让市场机制来发现价格。同时,我们必须保留足够的灵活性……"
"我理解灵活性的必要。"
奥巴马打断了他,但语气依然温和,"但我认为,任何一个动用纳税人资金的方案,都必须包含几个不可动摇的原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
"第一,如果政府要用公共资金去救助这些机构,那么纳税人就应该分享它们未来复苏的收益。政府应该获得这些机构的认股权证或者优先股,而不是无偿地把钱送出去。"
"第二,接受救助的机构,其高管的薪酬必须受到严格的限制。我们不能一边用纳税人的钱去填补他们制造的窟窿,一边看着那些制造了窟窿的高管,继续领取天价的奖金和离职补偿。"
"第三,必须有独立的监督机制。七千亿美元不能是财政部长一个人说了算的空白支票。它必须接受国会和一个独立机构的持续监督。"
“另外,关于是否有时间对那些资产进行细致的定价,我保持怀疑。部长先生,我们都理解情况的紧迫性。”
奥巴马说完,房间里出现了一阵微妙的安静。
保尔森看着奥巴马,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这几条意见,每一条都精准、务实,而且极具建设性。它们既回应了民众"不能让华尔街逍遥法外"的愤怒,又没有破坏救助方案本身的可行性。
而最后那一点,更是击中了他没有细致思考过的一个盲区,即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对不良资产进行定价。这是一个真正在思考"如何解决问题"的专业人士才能提出来的问题。
"参议员,你的这几点意见,非常有价值。"
保尔森由衷地感叹,"财政部愿意在这些原则的基础上,与国会进行细化。"
坐在对面的麦凯恩似乎感到了某种压力,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来展现自己的存在感:"我……我也认为,我们必须行动。美国人民正在受苦,华盛顿不能再玩政治游戏了。我暂停我的竞选,就是为了……"
"约翰,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回来。"
佩洛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麦凯恩的脸涨红了,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保尔森的心,在这一刻稍稍安定了一些。
尽管麦凯恩的表现令人失望,尽管两党之间的火药味依然浓重,但至少,方向似乎是对的。
奥巴马参议员代表民主党提出了建设性的框架,佩洛西和里德虽然不情愿,但看起来也准备(捏着鼻子)在这个框架下推进。
也许, 保尔森想,花旗的死,真的能成为那个逼迫大家团结的黏合剂。也许,我们真的能在今天,达成一个可以拯救这个国家的共识。
他甚至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起法案送交国会投票的时间表。如果今天能达成原则性共识,再经过一些细节性的磋商,周四就能提交众议院,周末前……
就在保尔森的心里刚刚燃起这丝希望的火苗时,一直沉默地坐在共和党一侧的众议院少数党领袖约翰·博纳,缓缓地举起了手。
"总统先生。"博纳开口了,他没有看保尔森,古铜色的脸上带着一种为难的、却又异常坚定的表情。
"在我们继续讨论财政部这个方案的细节之前,我想……我必须代表众议院的共和党同僚,提出一些不同的看法。"
保尔森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博纳话语里那种不祥的意味。
"我们中的很多人,"
博纳看着桌面,缓缓地说,"无法接受用七千亿纳税人的钱,去直接购买那些华尔街的烂账。这……这在我们的选民看来,是不可接受的。这完全违背了我们一直以来坚守的原则,也令民众们感到沮丧。"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了。
保尔森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他死死的盯着博纳,但博纳依旧避开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