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8日,下午三点。
曼哈顿,麦迪逊大道383号。
贝尔斯登总部大楼,四十二层。
周六下午的华尔街本该是空荡荡的。
但此刻,贝尔斯登CEO艾伦·施瓦茨的办公室里,却坐满了人。
施瓦茨今年六十一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在贝尔斯登干了三十二年,三个月前刚刚从前任CEO詹姆斯·凯恩手里接过这个位置。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个位置上带领贝尔斯登平稳度过次贷危机的余波,然后在五年后风光退休。
但现在,他感觉自己接手的不是一艘巨轮,而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办公室里坐着八个人。
CFO山姆·莫里纳罗,五十四岁,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财务报表;
首席风险官迈克尔·阿利克斯,四十九岁,笔记本电脑上跳动着实时的风险敞口数据;
还有几位高级副总裁和董事会成员。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再说一遍。"
施瓦茨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拉博银行具体是怎么说的?"
CFO莫里纳罗清了清嗓子:
"周五深夜,欧洲时间周六凌晨四点,拉博银行的全球融资部负责人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基于内部风险管理政策的调整,拉博银行决定不再续签与我们的短期回购协议。涉及金额5亿美金,抵押品为AAA级别的住房抵押贷款支持证券。"
"措辞非常客气,强调这不是针对贝尔斯登,而是他们整体收紧信贷敞口的一部分。"
施瓦茨皱着眉:"你相信吗?"
莫里纳罗沉默了一秒:
"不完全相信。"
"为什么?"
"因为时间点太巧了。"
莫里纳罗说,
"穆迪刚刚下调了我们部分MBS的评级展望,市场上关于次贷的负面新闻又开始增加。这个时候拉博银行突然撤出,很难说是巧合。"
"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拉博银行是全球唯一的AAA评级机构。他们的风控标准是整个行业的标杆。如果他们开了这个头,其他欧洲银行很可能跟进。"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施瓦茨看向首席风险官:
"迈克尔,我们的流动性状况怎么样?"
阿利克斯调出一个EXCel表格,投影到墙上的屏幕上:
"截至昨天收盘,我们的流动性储备是182亿美金。"
"其中,现金及现金等价物118亿,可快速变现的美国国债和高等级公司债64亿。"
"我们的短期债务敞口——也就是未来三十天内需要偿还或续签的融资——总共237亿。"
施瓦茨盯着那些数字:
"也就是说,有55亿的缺口?"
"理论上是的。"
阿利克斯说,
"但这是基于所有短期融资都不续签的极端假设。实际上,我们过去几年的repO续签率一直在95%以上。"
"即使拉博银行不续,我们还有几十家其他交易对手。"
"而且,"
他切换到另一张表格,
"我们还有美联储的贴现窗口作为最后的流动性来源。如果真的出现挤兑,美联储不会坐视不管。"
施瓦茨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问题是,市场不看这些细节。"
他靠回椅背上,
"市场只看信号。拉博银行撤资,就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信号。"
"所以我们要在周一开盘前发公告。"
莫里纳罗说,
"明确告诉市场,我们的流动性充足,财务状况健康。把那些谣言扼杀在摇篮里。"
"公告怎么写?"
施瓦茨问。
"强调三点。"
莫里纳罗掰着手指,
"第一,我们的流动性储备超过180亿美金,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平;
第二,我们的资本充足率符合监管要求,核心一级资本比率高达10.5%;
第三,拉博银行的决定是个别事件,不代表市场对我们的整体信心。"
"语气要坚定,但不要过度防御。"
施瓦茨沉思了一会儿。
"好。你起草一个版本,发给董事会审阅。争取周日晚上定稿,周一开盘前一个小时发布。"
"明白。"
莫里纳罗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施瓦茨看向其他人:
"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一个。"
一位负责机构销售的副总裁举起手,
"昨天下午,我接到几个欧洲客户的电话,问我们对次贷敞口的看法。语气都比较谨慎。"
"我怀疑,可能不止拉博银行收到了什么……情报。"
施瓦茨的眼神一凝:"什么样的情报?"
"不清楚。但有个客户提到了'底层资产违约率'这个词。"
副总裁说,
"我们对外披露的数据是经过风险调整的,但如果有人拿到了原始数据……"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施瓦茨深吸了一口气:
"加强和主要交易对手的沟通。尤其是那些欧洲的机构投资者。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财务状况非常健康,那些所谓的'内部数据'都是恶意做空者编造的。"
"明白。"
"还有,"
施瓦茨环顾四周,
"这件事暂时不要扩散。董事会、高管层知道就够了。我不想在周一开盘前引起内部恐慌。"
众人点头。
会议结束。
人们陆续离开。
施瓦茨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麦迪逊大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几辆出租车偶尔驶过,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影。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
"喂?"
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吉米,是我。"
施瓦茨说。
吉米·凯恩,贝尔斯登的前任CEO,三个月前退居二线,但依然是公司最大的个人股东之一。
"艾伦。"
凯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我听说了。拉博银行的事。"
"你觉得呢?"
施瓦茨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第一次。"
凯恩最终说,
"2007年夏天,我们旗下的两支对冲基金爆仓的时候,也有几家欧洲银行撤过资。但我们撑过来了。"
"这次也会撑过来。"
"但那次我们没有面对全市场的信任危机。"
施瓦茨叹了口气,
"吉米,外面的传言越来越多了。他们说我们持有的CDO全是垃圾,说我们的杠杆率高得吓人,说我们随时可能崩盘。"
"那都是废话。"
凯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艾伦,听我说。贝尔斯登在这个行业立足了八十五年。我们经历过1987年的股灾,经历过1998年的LTCM危机,经历过2001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
"每一次,都有人说我们完了。但每一次,我们都活下来了。"
"因为我们的根基是扎实的。"
施瓦茨没有说话。
"发你的公告。"
凯恩说,
"让市场知道我们有180亿的流动性。让那些恐慌的蠢货闭嘴。"
"然后,撑过这个月。"
施瓦茨点点头:
"好。"
他挂断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
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
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在阴云中若隐若现。
施瓦茨在心里默默重复着凯恩的话:
撑过这个月。
只要撑过这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