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8日,星期六,上午十点四十分。
纽约长岛,汉普顿海滩。
理查德·克莱曼坐在自家别墅的露台上,面前摆着一杯刚冲好的蓝山咖啡和今天的《纽约时报》周末版。
海风吹过修剪整齐的草坪,带来一股淡淡的盐味。远处,几只海鸥在蔚蓝的天空中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这是理查德最喜欢的时刻。
周末的汉普顿永远是华尔街精英们的避难所——远离那些该死的彭博终端、远离合规部门的邮件、远离那些永远在尖叫的交易员。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肺部充满海洋的气息。
昨天发出去的那封邮件,依然像一块烧红的铁块压在他的胃里。
但在长岛明媚的阳光下,那种灼烧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理查德告诉自己:你做了正确的决定。
哈里曼只是个过度谨慎的老古董。
那封匿名邮件确实很专业,但归根结底只是某个做空基金在散布恐慌。
贝尔斯登的资产负债表依然健康,账面上趴着180亿美金的流动性储备。
就算次贷市场有点波动,美联储也不会坐视不管。
伯南克那个老狐狸,绝不会让一家拥有八十五年历史的投行轰然倒塌。
理查德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但回甘很快。
他翻开报纸的财经版。
头条是关于美联储维持利率不变的分析,配了一张伯南克在国会作证时的照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市场依然在运转。
太阳依然照常升起。
"哔——哔——"
放在玻璃茶几上的黑莓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片宁静。
理查德皱了皱眉。这是他的私人手机,号码只对少数核心客户和高盛内部的几个高层开放。周六上午十点多,谁会给他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杰森·罗德里格斯。
贝尔斯登的那个机构客户联络主管。
理查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杰森。周末好。"
"理查德……"
电话那头传来杰森的声音。
但这个声音听起来和往常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喘不过气来的紧张。
理查德的心脏猛地一紧。
"怎么了?"
"理查德,我……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
杰森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其他人压低的交谈声。他应该是在办公室里。
周六上午十点。
贝尔斯登的人在办公室里。
理查德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状况?"
"欧洲那边……拉博银行。"
杰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点,
"他们昨晚给我们高层打了电话。有一笔5亿美金的短期回购协议,下周三到期。"
理查德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呢?"
"他们说……不续了。"
理查德愣住了。
"什么?"
"拉博银行说,他们不打算续签了。"
杰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他们的措辞很客气,说是'基于内部风险管理政策的调整',没有针对贝尔斯登的意思,blah blah blah。但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理查德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在华尔街,回购协议就是投行的生命线。
贝尔斯登每天都要在隔夜市场上借几百亿美金来维持运转——用自己持有的债券作为抵押,从其他银行那里借钱,第二天再还回去。
这是一个极其脆弱的循环。
一旦借钱的人觉得你的抵押品是垃圾,他们就不借钱给你了。
而当借不到钱的消息传出去,其他所有人都会跟着跑。
这就是投行版本的"银行挤兑"。
但拉博银行……
理查德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这个名字。
荷兰合作银行,RabObank。
全球唯一拥有AAA评级的农业银行,以保守、稳健著称。
他们的风控标准几乎是整个欧洲最严格的。
如果连拉博银行都开始拒绝续签……
"就一家吗?"
理查德问,声音有些紧。
"目前是一家。"
杰森说,
"但理查德,你知道这种事情是怎么传染的。拉博银行昨晚的电话是周五深夜打过来的,欧洲时间已经是周六凌晨了。消息肯定会在周末传开。"
他顿了顿:
"更要命的是,拉博银行提到了一个词——'底层资产质量恶化的担忧'。"
理查德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怎么会……"
"我不知道。"
杰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可能是穆迪那个下调评级展望的新闻,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渠道。"
别的什么渠道。
"你们高层怎么说?"
理查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CEO今天上午九点召集了紧急会议。"
杰森说,
"CFO拿出了最新的流动性报告,说我们账面上还有180亿美金的现金和等价物,完全可以覆盖短期债务。这笔5亿的回购不续就不续,我们可以从别的渠道融资。"
"董事会那边也在开电话会议,商量要不要在周一发一个公告,澄清流动性状况。"
理查德松了一口气。
180亿美金的流动性。
这个数字不小。
贝尔斯登确实还有足够的缓冲。
"所以……你们觉得问题不大?"
"管理层是这么说的。"
杰森的声音里依然带着犹豫,
"但理查德,你在高盛,你见多识广。我就想问问你……"
他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这是个开始,还是个意外?"
理查德沉默了。
他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盯着报纸上伯南克那张皱巴巴的脸,盯着远处海平面上那一抹模糊的雾气。
"意外。"
他最终说,
"杰森,拉博银行是出了名的保守。
他们可能只是在收紧所有的风险敞口,不只是针对你们。欧洲那边的监管环境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对次贷的态度一直很谨慎。"
"而且,5亿美金对贝尔斯登来说不是大数目。你们有180亿的流动性,完全撑得住。"
"真的吗?"
杰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真的。"
理查德说,
"周一开盘前发个公告,强调流动性健康,把那些谣言压下去。市场会理解的。"
"好……好的。谢谢,理查德。"
杰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就是……有点紧张。你知道的,最近外面传言太多了。"
"别听那些废话。"
理查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华尔街每个月都有传言。真正出事的有几个?"
这话在几天前说过。
"你说得对。"
杰森笑了一声,
"行,那我不打扰你周末了。有什么新情况我随时告诉你。"
"好。"
理查德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股窒息感慢慢缠绕住他的脖颈,让他有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