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7日,星期五,清晨。
波士顿,金融区。
初春的马萨诸塞州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查尔斯河上的冷风吹过高耸的办公楼群。
埃德蒙·哈里曼博士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在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准时走进办公室。
他六十八岁,秃顶,戴着厚重的老花镜,西装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和干洗店的化学气味。
他从来不穿阿玛尼或者汤姆·福特,他的西装都是在当地老裁缝店定做的,结实、耐穿、不起褶皱。
马萨诸塞州市政雇员退休基金管理着四十二亿美元的资产。
这笔钱属于这个州的教师、消防员、警察和环卫工人。
哈里曼作为首席风险官,他不需要像那些华尔街的明星基金经理一样去赌场里搏命,他唯一的任务,就是不让这些人的养老钱被华尔街的赌场吃掉。
他是一个老派的精算师。
在他眼里,没有不可战胜的巨头,只有不撒谎的数字。
他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输入那长达十六位的复杂密码,然后点开邮箱。
每天早晨的首要工作,是浏览隔夜的全球市场风险报告和内部合规预警邮件。
但在今天的一堆例行邮件中,夹着一封没有主题、发件人地址显示为某个瑞士加密服务器的邮件。
哈里曼皱了皱眉。
平常这种邮件会被反垃圾系统直接拦截,但这封邮件不知为何绕过了防火墙,静静地躺在收件箱的顶部。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它。
邮件正文空无一字,只附带了一个名为风险提示的附件。
基于常年养成的风控习惯,他没有直接下载附件,而是将其导入了基金内部的沙盒隔离环境中打开。
当PDF文件在屏幕上展开的那一刻,哈里曼拿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份极其清晰、冰冷的数据对照表。
左边一栏标题:贝尔斯登机构客户公开月度报告(截止2008年2月底)
右边一栏标题:底层CDO资产真实违约监控数据(内网截取,截止2008年2月28日)
没有煽情的文字,没有"即将崩盘"的警告,什么废话都没有。
只有赤裸裸的数字:
表格下方,附带了几张极度专业的底层资产穿透截图。
这些截图上的编号和水印,哈里曼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具有投行内审级别的高级数据库页面。
最致命的是最后一行字。
那甚至算不上一句话,只是一个客观的陈述:
"附:马萨诸塞州市政雇员退休基金,当前持有贝尔斯登稳健结构化信贷基金总敞口:3.204亿美元。"
哈里曼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3.2亿美金。这笔钱占了基金总资产将近8%。
如果右边那栏的真实数据是对的,这意味着这3.2亿美金的底层资产已经烂透了,随时会面临腰斩甚至直接清零的风险。
他是个精算师。
精算师最看重的就是底层逻辑。
贝尔斯登在给他们这些大客户的报告里,把那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包装成了精美的巧克力蛋糕。
“咚。”
哈里曼将咖啡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按下那个能够立刻触发全额清算撤资的"风险缓释"按钮。
作为老兵,他不会因为一封来源不明的匿名邮件就做出几亿美元的决策。
这很可能是某个恶意做空贝尔斯登的对冲基金在搞鬼。
他抓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通了贝尔斯登资产管理部客户关系主管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早上好,哈里曼博士。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一个年轻、带着虚假热情的男声传了过来。
“听着,我要查账。”
哈里曼的声音冷得像波士顿冬天的冰块,
“我要你们立刻提供底层持仓中,所有次级房贷支持证券的当前真实违约率,不是那种经过平滑处理的月度均值,我要实时原始数据。”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热情瞬间去了一半:
“博士,那些数据属于内部风控系统的保密范畴,按照协议……”
“我不管什么见鬼的协议!”
哈里曼的音量拔高了,
“如果在两个小时内我没看到真实的穿透数据,我会立刻启动3.2亿美元份额的全额赎回程序,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向州议会报告你们在隐瞒风险!”
“请等一下,博士,请您冷静……”
“两小时。多一分钟都没有。”
哈里曼“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上午9点15分,高盛集团总部】
理查德·克莱曼刚刚在自己的电脑上输入系统密码。
然后,他桌上的私人手机——不是公司配发的那部黑莓——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
这是一个只对少数核心客户开放的号码。
理查德接起电话:“喂?”
“理查德!是我,杰森。”
正是昨天刚刚和他通过电话的贝尔斯登机构客户联络主管。
不过这一次,杰森的声音里没有了昨天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
“怎么了,杰森?出什么事了?”
理查德的心里“咯噔”一下。
“马萨诸塞州那个见鬼的养老基金!
他们的风控官哈里曼个老疯子今天早上突然跟发了神经一样,直接打电话过来,指名道姓要查我们底层资产的真实违约数据!
而且态度极其强硬,扬言两个小时内不给数据就立马撤资3.2个亿!”
理查德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怎么会突然要查这些?”
理查德强作镇定,“他有说什么原因吗?”
“他没说。但我刚才找人去查了一下,发现今天早上有一封匿名邮件从瑞士的加密服务器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十有八九是咱们那批快烂透了的CDO数据被泄露出去了!”
杰森的声音带着哀求:
“理查德,那老头是个死脑筋,我这边的层级根本压不住他。
你那边有没有办法?他之前听过你在某次研讨会上的讲座,你能不能以高盛VP的名义,给他打个电话?
你就说……就说你们高盛最近刚审查过贝尔斯登的数据,一切正常,是外面有人在恶意做空散布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