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下东区,东12街靠近第一大道的转角。
这里离华尔街的光鲜地带足足有二十个街区的距离。
白天这片区域是文艺青年和NYU学生出没的地方,到了晚上,街角的酒吧会挤满穿着法兰绒衬衫的乐队成员和端着MaCBOOk写剧本的年轻人。
不会有任何一个华尔街精英出现在这里。
"鮨政"是一家藏在街角地下室的日料小店,门脸小得几乎会被错过。
木质的暖帘上用墨笔写着汉字店名,没有英文翻译。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日本老人,在纽约开了三十年店,从来不做广告,也不接受预定——除非你是他认识的人。
晚上七点四十分,陆泽推开木门,暖帘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里很小,只有一个八人座的吧台和三张矮桌。
此刻没有其他客人。
老板站在吧台后面,正在用湿布擦拭一把柳刃包丁,看到陆泽进来,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用下巴朝角落那张桌子示意了一下。
格林伯格已经到了。
他坐在那张靠墙的矮桌旁,面对着门口的方向。
穿着一套深灰色的BrOOkS BrOtherS三件套西装,款式至少是十年前的,但剪裁极度合身,面料因为长期穿着和保养而泛着柔和的哑光。
白发梳成整齐的三七分,一丝不苟。
六十二岁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眼神极其锐利。
他面前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绿茶,没有动过。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塑。
陆泽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五秒钟,谁都没有先开口。
老板送上来另一杯绿茶,放在陆泽面前,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回吧台,开始处理一尾金目鲷,刀锋切开鱼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Walker。"格林伯格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老烟枪特有的沙哑质感,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
"格林伯格先生。"
陆泽的声音同样平静,"您也比我想象中的要老。"
格林伯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这家店的老板,我认识三十年了。"
他说,
"1987年黑色星期一那天晚上,我在这里坐了一整夜。那天我赚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一千万。"
他端起绿茶,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看陆泽,
"之后每次我要做一笔大的,我都会来这里坐一坐。老板不问问题,也不说话,就是给我一杯茶,然后让我一个人待着。"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陆泽:
"今天,我破例了。"
陆泽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浅尝了一口。
煎茶,温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点点涩味,但回甘很快。
格林伯格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给对方施加某种无形的压力。
"我听说你的交易。"
他终于切入正题,
"贝尔斯登的看跌期权,五百一十二万美金的权利金,行权价二十五美元。"
他顿了顿,
"到期日,三月二十一日。"
陆泽点点头:"听起来您的消息很灵通。"
"华尔街没有秘密。"
格林伯格说,
"尤其是在几天前,它还被高盛的副总裁作为笑话在饭局上提起。"
他盯着陆泽的眼睛:
"要么你是个疯子,拿着最后的本钱去赌场all in。"
格林伯格说,
"要么,你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他把双手重新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让我好奇的不是你买了看跌期权。让我好奇的是——"
他一字一顿:
"你为什么在几周前就选了三月二十一日到期,而不是四月,或者六月?"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老板在吧台后面用柳刃切开金目鲷的腹部。
刀锋刮过砧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背景音乐。
陆泽放下茶杯,看着格林斯伯格。
这个问题,刺中了核心。
选择更远期的到期日,可以降低时间价值损耗,给交易更大的缓冲空间。
一个真正在赌博的人,会选四月或者六月到期——因为他不确定崩盘的确切时间,他需要安全边际。
但陆泽选了三月二十一日。
这意味着,他或许不是在赌"贝尔斯登迟早会崩",而是知道它会在这个日期之前崩,而且他精确到不需要多余的时间。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秒。
"我不需要更多时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格林伯格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笑了。
笑容里有欣赏,有苦涩,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影子的感慨。
"你知道吗,Walker,"
格林伯格说,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
"2006年秋天,我建了一笔做空次贷的仓位。"
他端起茶杯,盯着杯中淡绿色的茶汤:
"那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次贷市场烂透了。我让我的量化团队建了模型,数据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崩盘,只是时间问题。"
他喝了一口茶:
"我建了仓。CDS,干净利落的工具,不复杂,但有效。"
顿了顿:
"但我建的仓位只有我原本计划的三分之一。"
陆泽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知道为什么吗?"
格林伯格把茶杯放回桌面,抬起头看着陆泽,
"因为我的风控委员会说,市场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们拿出一堆报告,告诉我房地产市场还有韧性,告诉我美联储会托底,告诉我不要过度激进。"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击,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然后2007年中,次贷市场出现了短暂的技术性反弹。
风控委员会要求我减仓,说要'止损'。"
格林伯格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不愿意回忆的时刻:
"我妥协了。我把仓位砍掉了三分之二。"
他睁开眼,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一种更深的、更锐利的东西——一个猎人对自己的审判。
"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泽说:"保尔森。"
"对。"格林斯伯格的声音冷了下来,
"约翰·保尔森,用我当初嗅到但没有拿住的逻辑,在2007年赚了一百五十亿美元。"
他看着陆泽:
"我看对了方向,但我没有拿住。一个猎人,在一场他本该主宰的猎局里,拿着枪,眼睁睁看着猎物跑掉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陆泽说:"知道。"
格林伯格眯起眼睛:"你经历过?"
陆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在我的理解里,猎人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猎物,而是犹豫。"
格林伯格沉默了。
老板端着两碟前菜走过来,放在桌上。
一碟是蓝鳍金枪鱼的中腹,切成薄片,摆成扇形;
另一碟是炙烤过的鲭鱼,撒了一点点粗盐。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朝两人点点头,然后退回吧台。
格林伯格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金枪鱼,送进口中,慢慢咀嚼。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说:
"我来这里,Walker,不是为了向你要信息。"
他看着陆泽:
"我来这里,是想看看——一个真正拿住了的人,和我有什么不同。"
陆泽也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鲭鱼。
炙烤让鱼皮带着一点点焦香,但鱼肉依然细嫩。他咀嚼完,把筷子放下:
"格林斯伯格先生,恕我直言,我不觉得我和您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格林伯格挑了挑眉。
"唯一的区别,"
陆泽说,
"在于您在意风控委员会怎么说,而我不在意。"
格林伯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真实:
"你他妈的还真是不客气。"
"我没有时间客气。"陆泽说。
格林伯格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人:
"好。那我也不客气了。"
他身体前倾:
"你需要什么?"
陆泽没有显得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
"我需要一个保险。"
"什么保险?"
"我需要确保,当高盛意识到他们要在这笔交易上输掉十几亿美刀的时候,他们不会掀桌子。"
格林伯格的眼神一凝:"你是说,他们会主张合同无效?"
"理查德越权操作,伪造了我的资质审核报告,绕过了风控委员会的复核。"
陆泽一字一顿,
"这些都是事实。高盛的法务部门,完全可以以此为由,主张这份期权合约是在'欺诈性前提'下签署的,因此对高盛不具约束力。"
格林伯格沉默了。
这是一个非常真实的风险。
华尔街的巨头,在面临巨额亏损的时候,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如果高盛真的走这条路,远星资本——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微型对冲基金——根本没有足够的法律资源去打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战。
"所以你需要我。"格林斯伯格说。
"是的。"陆泽说,
"您在华尔街三十年,而且在政府待过。有足够的合法性和影响力。如果这笔期权的部分权益在您手上,高盛就不能简单地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便碾死的小角色。"
格林伯格看着陆泽,眼神里闪过某种东西——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欣赏?或者说,一种老猎人看到年轻猎人展示真正爪牙时的那种复杂情绪。
"你想怎么做?"
"我把我手里百分之二十的期权合约权益,以协议价格转让给您。"
陆泽说,
"条件是:一旦高盛试图以理查德越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您作为共同持有人,和我一起把这件事打到底。法律费用我出,您提供华尔街的关系资源和您的声誉背书。"
格林伯格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你不是在找盟友,"
他说,"你是在给自己买保险。"
"是的。"陆泽毫不避讳。
"那我得到什么?"
"百分之二十的收益权。"
陆泽说,
"如果贝尔斯登真的崩了,按照行权价二十五美元,最终以两美元成交,您支付的协议价格是……"
"我不需要你算给我听。"
格林斯伯格打断他,
"对手盘可是高盛,如果贝尔斯登真的完了…你知道高盛代表着什么吗。"
陆泽看着他,笑了:
"正因为是高盛。"
格林斯伯格愣了一下。
然后他大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在这个安静的地下室日料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板在吧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切他的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Walker,"格林斯伯格笑完之后摇摇头,"你比理查德聪明得多。"
"理查德以为自己是庄家。"陆泽说,
"但庄家的问题在于,他们永远觉得自己可以控制赔率。"
格林斯伯格收起笑容,重新变得严肃:
"但你不一样,是吗?"
"我不控制赔率。"
陆泽说,"我只是知道,哪张牌会先翻开。"
格林斯伯格盯着他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