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上海是整部《流浪地球》,视觉上最凶险的一场戏。
东方明珠、金茂大厦、环球金融中心,这些华国人再熟悉不过的地标。
全部,冻在几百米厚的冰里。
林默拍这场戏,定了个原则 —— 不能纯靠绿幕。
绿幕,拍不出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真实。
于是,沈总监的特效团队和美术组,又熬红了眼。
他们做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套,一比一百的微缩模型。
把整个陆家嘴,用树脂、石膏、和人工冰,等比例缩了出来。
模型做完,再用冰柜整体速冻。
镜头怼进去拍,出来的效果和实景几乎一模一样。
另一样是一段搭在摄影棚里的冰封街道。
几十吨的人造冰,堆砌出被冻住的柏油路。
路两边,是冻成冰坨的废弃车辆。
车灯,还亮着。
仿佛,上一秒,这座城市,还在车水马龙。
下一秒就被寒潮一口吞了。
……
光这一个场景,就又烧进去几千万。
沈总监汇报的时候,林默只问了一句:
“够不够真?”
沈总监说:“林导,您来验。”
林默走进摄影棚。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从楼顶垂下来的冰凌。
冰凌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林默收回手,说:
“成了。”
沈总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实拍那天,陈飞羽、赵金麦、李光杰,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走进了这条冰封的街道。
一进去,几个人全傻了。
陈飞羽张着嘴,抬头,看着头顶那模拟出来的,冰封天际线,半天没合拢。
“卧槽……” 他喃喃道,“这也太…… 太绝了。”
赵金麦裹紧防护服,声音都在打颤:“我感觉,我好像真的到了世界末日。”
李光杰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路边,那辆冻住的车。
“这车还亮着灯。” 他说,“细节,太细了。”
林默坐在监视器后,拿起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
“这场戏,我不要你们,演末日。”
“我要你们,活在末日里。”
“开始。”
……
这场戏,拍了,整整三天。
刘启、韩朵朵、救援队,在冰封的上海里,艰难地往前跋涉。
头顶是冻成冰雕的东方明珠。
脚下是踩上去嘎吱作响的冰层。
那种,人类文明被大自然碾成齑粉的绝望感。
从监视器里,扑面而来。
郭凡站在林默身后看着画面,小声说:“林导,这场戏,成了。”
林默没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
第三天,傍晚。
冰封上海的戏,拍到了最重的一场。
韩子昂要在这里死了。
这场戏,林默提前清了场。
片场只留了必要的工作人员。
陈飞羽、赵金麦,还有吴孟哒。
林默把三个人,叫到面前没有讲戏,只说了一句话:
“这场戏,我给你们,最足的时间,谁都不许赶。”
吴孟哒点点头,没说话。
这位老戏骨,此刻比谁都平静。
……
开拍。
冰封的街道上。
刘启、韩朵朵,被困在一处塌陷的冰窟旁。
上方的冰层,正在一点一点崩裂。
韩子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两个孙辈,往上推了出去。
“朵朵,刘启,快走!” 韩子昂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爷爷!” 韩朵朵哭喊着要回头。
韩子昂,却死死地把她推给了刘启。
“走!带朵朵走!”
刘启一把抱住韩朵朵,拼了命地往外跑。
“爷爷 ——!”
韩朵朵的哭喊,在冰原上,回荡。
而韩子昂,却笑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冰层里,望着两个孙辈远去的背影。
脸上是释然的笑。
“朵朵,别怕。”
“爷爷,一直都在。”
这两句台词,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
可整个片场,却静得能听见眼泪砸在地上的声音。
陈飞羽,演不下去了。
他抱着赵金麦,跑到安全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那不是,演出来的。
是真的。
他看着吴孟哒,躺在冰层里,那副慈祥的模样。
就好像,真的看着自己的爷爷死在了眼前。
赵金麦,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一声声地喊着爷爷,嗓子都哑了。
“咔!”
林默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这场戏,一条过。
可片场里,没有掌声。
没有欢呼。
只有,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这一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掌声,从稀稀拉拉到震耳欲聋。
陈飞羽和赵金麦,还坐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
吴孟哒走过去,把两个年轻人一手一个扶了起来。
“别哭了,傻孩子。” 达叔笑着,给他们擦眼泪,“爷爷还没死呢。”
赵金麦扑进达叔怀里,嚎啕大哭。
陈飞羽也红着眼,别过头去。
这一场戏,拍完了。
也意味着,吴孟哒在《流浪地球》里的所有戏份。
全部杀青了。
......
达叔杀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剧组。
这天晚上,林默特意让食堂加了几道菜。
算是给达叔办一场小小的欢送会。
没有香槟,没有红毯。
就是一群人,围在片场里吃着热气腾腾的饭。
可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
“达叔,您这戏,拍完了,可得多回来看我们!” 杨浩宇举着杯子,扯着嗓子喊。
吴孟哒笑着,摆手:“一定,一定,我老头子,舍不得你们这帮后生仔。”
李光杰也凑过来:“达叔,回头您要是有空,我请您,吃正宗的涮羊肉。”
“好,我记着了。” 达叔笑呵呵地应下。
屈青青红着眼,说:“达叔,您演韩子昂,演得我眼泪都快哭干了。”
达叔一听,哈哈大笑:“那好啊,说明我老头子演技还没退步。”
众人,都笑了。
陈飞羽,却一直,闷闷地,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吴孟哒瞧见了,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舍不得你达叔?” 达叔打趣道。
陈飞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达叔,我…… 我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跟您好好学戏。” 陈飞羽抬起头,眼里,是真诚的,懊悔,“您拍韩子昂那场戏,我就坐在旁边,看您一条过,我那时候才明白,什么叫戏比天大。”
吴孟哒听了,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拍了拍陈飞羽的肩膀,说:
“飞羽,你能说出戏比天大这四个字,就说明你入门了。”
“演戏这东西,急不得。你现在,有林导带着,有这么多好前辈指点,慢慢来,你的路长着呢。”
陈飞羽重重点头。
……
散场的时候,林默送吴孟哒走出片场。
两人,并肩走着。
“达叔,这次,辛苦您了。” 林默说。
吴孟哒摆摆手:“不辛苦,能演您的戏,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林默说:“韩子昂,是这部戏的魂,您把他演活了。”
吴孟哒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默。
“林导。” 达叔认真地说,“我演了一辈子戏,跟过无数导演,可像您这样能让我把一个小人物,演得痛痛快快,死得明明白白的,您是头一个。”
林默笑了笑:“达叔,您过奖了。”
吴孟哒顿了顿,忽然说:
“林导,您知道吗?我拍韩子昂那场戏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一个人。”
林默看着他:“谁?”
吴孟哒望向,远处的夜色,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星仔。”
林默一怔。
“当年,我跟星仔拍《喜剧之王》。” 达叔的声音,有些飘远,“他教我,演一个在片场发盒饭的小人物,那场戏,我也是一条过。”
“今天拍韩子昂,我又想起了那段日子。”
“星仔是天才,您也是天才,你们俩拍的戏不一样,可你们,对戏的那股子较真劲儿是一模一样的。”
吴孟哒转过头,看着林默,笑着说:
“林导,等哪天,您要是跟星仔见上一面,替我,给他带个好。”
“达叔,我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