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一怔。
【系统:这……】
机械音里头多了几分它自己都说不清的涩。
【系统:87年后,你没有被天授了……或许,以后不会了呢……】
它开口安慰。
说完却又觉得这话太轻了。
轻到它自己都不太信。
‘是吗?’
麟纾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
她和系统就这么沉默地待着。
风吹过去,又吹回来。
直到——
背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片刻。
然后,一个修长的身影在她右侧坐了下来。
和她一样。
沉默地看着头顶的星河。
远处营地那边,胖子的呼噜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夹着一句含糊的梦话。
“天真……别摸……”
“那是胖爷的鸡腿……”
张麟纾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这笑很短,很快又散在夜风里。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
她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长发被风吹到肩后。
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月色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没有白日里那种张扬劲儿,也没有和胖子斗嘴时的松快。
整个人安静下来后,反而离人很远。
张麟纾侧过头,冲他弯了弯眼。
“睡不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
张起灵没接。
他看着她。
那视线停在她侧脸上,停得太久。
久到张麟纾都要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压缩饼干渣。
她抬手摸了摸脸。
“怎么,小哥,我脸上有字?”
“你是张家人。”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夜里,像石子投进水面。
张麟纾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承认。
借着星光,她偏头看他了一眼。
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冷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这张脸,真是百看不厌。
哪怕——
这人现在在拆她的马甲。
她收回目光,语气如常:
“哦?”
拉长了语调。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身手。”
张起灵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还有手指。”
张麟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乍一看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张家人练出来的手,藏不干净。
尤其是本家。
她这些年一直藏着。
手指的比例,关节的活动幅度,发力时的角度——都控制得很好。
好到——
这几年,已经没有张家人看出来,来找她。
好到——
骗过了追杀张家残脉的那些东西。
偏偏,没骗过他。
张麟纾笑了下。
“眼挺毒。”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夜色中白得晃眼。
“咔哒、咔哒”
两声轻响。
她的食指和中指,凭空长了一截。
发丘指。
寻龙、探穴、破机关。
也能杀人。
张家本家人的不传之秘。
也是张家本家身份最直接的证明。
月光打在那双手上,像是给一把收鞘的刀重新开了锋。
张起灵的呼吸顿了一瞬。
很短。
但张麟纾捕捉到了。
她晃了晃那两根手指,漂亮得很欠揍:
“怎么?正宗吗?要不要验个货?”
张起灵摇了摇头。
张麟纾看向他,那双狐狸眼半眯着,笑意还在。
但底下压着一层不太好读的情绪。
“所以呢?”
她问。
“你是来劝我认族归宗,还是——”
她顿了一下,把后面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清、理、门、户?”
这话说得轻,听着像玩笑。
可张起灵听不出好笑的地方。
他的眉心压了一下。
“不会。”
两个字。
干净,直接。
张起灵不懂。
不懂她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对“张家”这个词深入骨髓的防备。
他看向她眼角那颗红痣。
冷白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颗痣像是被嵌进皮肤里的一粒红玉。
很熟悉。
不是这几天建立起来的熟悉。
是更久以前的。
久到他的记忆够不到,只有本能还记得。
"我们之前、"
他开口,字句之间隔了很长的停顿。
"是不是认识。"
麟纾抱着膝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片刻后,她笑了一下。
“小张哥。”
“你这搭讪的方式,有些老套了啊。”
语气是她一如既往的风格。
张起灵垂下眼睫。
在浓重的阴影里,明明依旧没有表情。
却让人觉得他在难过。
直到——
“不记得了。”
张麟纾的声音太轻了,像是一片被风撕碎的残雪,转瞬即逝。
张起灵猝然抬头。
帽檐下的那双眼,曾经穿过百年风霜也未曾起过涟漪。
此刻却像是一面被生生震碎的古镜,无数细小的裂纹在瞳孔深处疯狂蔓延。
天授。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命砸在他的心尖上。
麒麟血浓度足够高的张家人,会在特定的时候,被上天收走记忆。
张麟纾转过头。
视线撞进他那双仿佛揉碎了星光的眼里。
她歪了歪头。
缓缓勾起唇角,努力扯出来一个笑容。
她在笑。
眼睛却在哭。
这一眼,让张起灵胸口泛起一阵细微的钝痛。
他们……
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
张起灵长睫微颤,像他并不平静的心。
许久。
他张了张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我在找一个张家人。”
麟纾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顿了很久,久到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了好几趟。
“……但是,不记得了。”
星光下,他一贯淡漠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茫然和疲惫。
最后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还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
但张麟纾看见他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抬手。
指尖勾住脖子间那根浸透了风尘的黑绳。
随着绳索滑落,半块血玉自他胸口垂下,悬在两人之间。
那是半枚残玉。
通体沁红,内里的血丝竟像是有生命一般。
在月光下疯狂地搏动、挣扎,仿佛要冲破那道狰狞的断口。
断口平滑如镜,却透着股腐朽而苍凉的古意。
看到那块玉的瞬间——
张麟纾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指尖颤抖,下意识地就想伸出手去触摸。
但在指尖触及冰凉的前一刻,她猛地蜷缩起手指。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张起灵死死看着她微红的眼睛。
那双看遍了长白雪落、见惯了生死浮沉的眼瞳里,此刻燃起了一簇“期待”的烈火。
几乎要将她灼伤。
再睁眼时,她的眼底已是一片破碎的红。
水雾氤氲,却倔强地锁在眼眶里。
她缓缓抬手,指尖如枯叶般颤动,伸向自己的衣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