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不觉被引了去。
那是只琉璃蛱蝶,翅底墨黑,当中横亘一道琉璃紫蓝的阔带,翅缘参差如剪碎的绮罗,日光下流光婉转,煞是好看;待敛翅落下时,又化作斑驳枯褐色,浑如朽木,几难分辨。
世人多道蝶翼上簌簌粉屑是沾的花尘,却不知那是蝶破茧时天生的细鳞。
这蝶飞势劲捷,不似寻常粉蝶那般飘摇,此刻正停在窗棂上展翅晒日。
这类蛱蝶本是山野村镇随处可见的,不恋繁花,偏喜栖在石上、树干间,吸食树汁与烂果之露,自春至冬皆能见着,算不得稀奇。
她昔年在杂书中见过,若有天地灵气钟毓的异种,日吸奇花清露,夜餐月华星辉,便能将花气药性蓄于鳞粉之中,振翅时便漫起一缕带香的紫蓝轻雾,最是勾魂摄魄。
眼前这只自然是凡品,可转念一想,大凡灵物都得有大机缘方能点化,譬如她腕间那碧蛇……思及此,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若非造化弄人,这孽畜何德何能傍上她?
迟早有一日,要将它扒皮抽筋,血肉熬汤,正好补她损耗的元气。
正出神,那蝶儿竟不怕人,仍稳稳停着。她不觉失笑道:“莫非这蝶儿也是掌柜养的?竟这般亲人。”
她原是随口一问,未指望答语,却听掌柜叹道:“我哪有这等本事?不过是小店风水好些,讨这些蝶儿欢喜,也算是个吉兆罢了。”
玉朝闻言探出头,往客栈外墙上一望,果见数只琉璃蛱蝶绕着墙檐翩跹飞舞,有几只飞倦了,便敛翅歇在外墙,若不是她目力异于常人,险些便瞧不出来。
此蝶虽常见,可这般成群聚在一处客栈,倒也有些蹊跷。只是事不关己,她也懒得多究,笑了笑便缩回身,指尖轻轻一拂,将窗上那蝶儿送了出去,随即合上窗扇,仔细插好了木栏。
她将行囊取下搁在矮几上,回头看向掌柜,问道:“掌柜的,不知小店安保如何?我这行囊搁在屋里,断不会丢了吧?”
“姑娘尽管放心!”掌柜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真要是丢了,小店包管寻回;少了物件,照价赔偿便是。”
玉朝上下打量他两眼,颔首笑道:“掌柜好气魄。既如此,劳烦掌柜指个路,镇上医馆在何处?”
她隐在斗笠轻纱之后,掌柜瞧不清面容,只露在外的一双手肌肤莹白,指节处带几分薄茧,瞧着不似久病之人,倒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小姐。
他也不多问,只笑道:“若是寻常小恙,姑娘可去寻堂下说书的林先生。医馆诊金少说二三十文,他只收五文茶水钱。”
“哦?”玉朝语声里添了几分诧异,挑眉笑道,“林先生既有这等本事,何苦来做说书先生?莫不是掌柜的子侄,特意照拂一二?”
掌柜生得面圆体胖,素以和气生财为立身之本,闻言抚须笑道:“若真如姑娘所言,那倒是小店的福气了。”
玉朝正听得兴味渐起,竖着耳朵等他细说端详,偏他只摇头叹了口气,竟将话头轻轻捺下,不肯再深谈。
她倒似喉间卡了半粒橄榄,不上不下的好不自在,便淡淡转了话头:“多谢掌柜美意。只是我自有成方在身,不过去市肆抓几味药罢了。”
掌柜本是一番热心,见她这般说,便抬手指了路径:“姑娘出了店门,顺着主街往南行,头一条巷口右转便是回春堂。”
说着从腰间解下那枚带三圈铜环的钥匙递与她,又殷殷叮嘱,“姑娘孤身在外,晚间安息前千万查验门窗,把木栏插牢了,才稳便些。”
他话说得恳切,虽自有生意人招揽主顾的心思,倒也藏着几分实实在在的关照。
玉朝接过钥匙,敛衽道了声谢:“有劳掌柜费心。”
掌柜呵呵一笑,便躬身退了出去。门扇刚合上,玉朝立时落了闩,快步踱至北窗下。指尖循着方才察觉的松动处摩挲片刻,稍一运力,便将那扇窗格卸了下来,登时露出尺许宽的空隙,足可容一人蜷身出入。
不止窗棂,方才叩东面隔墙时,她便觉木板底部缝隙甚宽,不必特意贴耳凝听,也能隐约听得隔壁动静。
再想起杂书上所载,有些客栈常被宵小之辈凿出暗格,藏些赃物秘辛——这屋子瞧着处处破绽,偏她夜里睡得沉,真有歹人摸进来,未必能及时察觉。回头少不得跟掌柜提一句,至于屋中是否另有暗格,等抓药回来再细细搜检不迟。
这般盘算妥当,她便带上门,仔细落了锁下楼。
大堂里已坐了六七成宾客,那林先生醒木一拍,正说得抑扬顿挫。
玉朝听了几句,只觉舌灿莲花,妙趣横生,也难怪大清早便聚了这许多人。便是掌柜分不着书钱,单是茶水、瓜子、花生这些零碎进项,一日下来也颇可观。
换作是她,也巴不得有这么一位会招财的子侄。胡思乱想着,人已出了客栈,身后的说书声渐渐被市声淹没。
青安镇纵有小城规制,说到底也不过一处集镇,又被穿镇河分作东西两片,主街横竖就那么几条。她去去回回也不过一炷香工夫,拎着几副药包刚跨进客栈门,便听得林先生朗声道:
“可怜那播州杨氏末代家主杨应龙,堂堂世代簪缨的土司贵胄,只因凑不齐四万两黄金的赎罪银,连亲子尸首都赎不回来,这才愤而起兵。奈何兵败海龙囤,一世枭雄竟引火自焚,大火连烧三月不灭,数百年基业就此烟消云散。
玉朝早知镇上龙家便是杨应龙后裔,不觉驻足细听。听了几句便觉不对——杨应龙的记载她在藏书阁翻看过,这林先生一番说辞,未免太过曲意回护,心偏得没边了。
他又不是龙氏族人,莫非与龙家素有交情?
一时摸不准深浅,她便靠在门扇边,打算再听几句原委。
许是她目光太凝,那林先生忽地抬眼望过来,折扇轻敲掌心,含笑道:“姑娘这般瞧着在下,莫非有何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