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眼疾手快,反手一掌便按在那五钱银子上,正色道:“成交!”话音未落,已将银子拢入袖中,笑呵呵引着玉朝往楼上去。
玉朝头一回住客店,也无从比照好坏,只觉临街一楼最是喧杂,楼梯设在东南隅,二楼正中的屋子人来人往,不得清静。
她跟着掌柜往西北角落走,前堂的说书声、谈笑声渐渐淡了,行到最里头,市井喧嚣已几不可闻。
掌柜在一扇门前站定,从腰间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里拣出一枚头带三圈铜环的,开言道:“这是小店最好的一间上房,门扇特意加厚了两寸,原就是留给喜静的贵客。西、北两面都临着河,虽说湿寒重了些,可房里炭盆、厚毡都备得齐整;姑娘若有雅兴,推窗便是悠悠水波,最是怡人。”
说着,铜锁“咔嗒”一声开了。门扇推开,并无预想中的霉湿气,反倒飘出一股淡淡的樟木与艾草混合的清香气。
玉朝迈步而入,四下打量。掌柜亦步亦趋跟在旁侧,适时解说:“小店上房每日都用樟香、艾草熏过,驱虫防潮。辰时会送一壶热茶过来,续水不收钱;姑娘若自带了茶叶,也只管吩咐小二代为烹煮。”
屋子是长方单间,进深阔绰,当中用一扇海棠雕花隔扇分作内外,不砌实墙,倒显得通透雅致。
外间正中摆着一张梨花木方桌,配四把圈椅,壶盏杯盘齐齐整整;靠墙设了条长几,上置一只青瓷胆瓶,瓶里斜斜插着一枝盛放的海棠,花瓣娇红,鲜妍欲滴。
许是她目光在花上停得久了,掌柜面露得色:“人人都说冬日除了梅花,再无旁的花可看。这海棠是小店独一份的景致,只供给上房贵客赏玩。”
玉朝走近两步,只觉花香淡远清润,花瓣娇嫩饱满,瞧着竟像是刚从枝上折下来的,却半分晨露也无。
草木生长自有节候,海棠本不是什么稀罕物,可隆冬时节开得这般精神,便有些门道了。
她心中暗忖,嘴上却笑道:“掌柜既有这般神仙手段,何苦与我争那二百五十文房钱?单是卖这冬日海棠,也早该日进斗金了。”
掌柜听了,只捻着小胡子一笑,不接话也不辩白。
她也识趣,不再追问,转而打量靠墙的两层木书架。架上摆的都是前番住客遗下的残破杂书、府县志乘,并无什么珍本。南窗下设了张梳妆台,铜镜、木梳、抿子一应俱全。
转过隔扇便是里间,安着一架红木架子床,挂着半旧的靛蓝印花纱帐,黄铜帐钩擦得锃亮;床上铺着竹簟棉褥,叠着两床厚棉被。
床侧立着黑漆衣帽架,北窗下一张矮几,搁着青瓷油灯;窗边还设了张竹制躺椅,想来是闲时凭窗观河景用的。
她伸手按了按被褥,干燥厚实,棉絮也轻软蓬松。
掌柜忙笑道:“小店上房被褥都是三日一换,姑娘若想日日换洗也使得,只须贴补些工钱。店里厨娘也接浆洗缝补的活计,洗好烘干一并送来,价钱嘛……”他呵呵一笑,“都好商量。”
玉朝不置可否地哼了声,目光一扫,瞥见床底下搁着一对黑漆箱笼。未等她开口,掌柜已解释道:“这是给客人存行囊用的,姑娘若无太贵重的物件,尽可收在里面。”
玉朝点点头,却并未卸下背上的行囊。她头一回宿在外面,少不得里里外外都察看仔细,万一睡熟了被人摸进来抹了脖子,那才叫死得冤枉。
何况,这可是花了她五钱银子,总得瞧个明白。
屋角立着木盆架,墙角备着蓑衣、竹笠、油纸伞,还搁着一只陶制药罐。掌柜依旧满面堆笑,半分不耐也无:“早晚各送一趟热水,供姑娘洗漱。若要沐浴,提前半个时辰吩咐一声便是。陶罐可供姑娘自行煎药,小店代煎也是使得。”
玉朝应了一声,随口调笑道:“只是又要另添工钱,对罢?”
掌柜微微一怔,复又笑道:“旁的客官是这般规矩,姑娘乃是熟客,自是白奉。”
她不觉抬眼睇了他一眼,心下暗叹:这掌柜虽带机狡又故弄玄虚,然一应待承委实周全妥帖,倒是同青杏一般。若是搁在扬州繁华城中,怕不是日日车马盈门,宾客络绎。
如此看来,她此番住下,倒也算不得吃亏。
嗯,应当不亏吧?
她心里没底,无甚诚意道:“掌柜的费心了。”
门外一侧隔出半间极小的偏檐,算是独用的小廊台,正对着河面,围了木栏杆。她瞧着那廊台距水面不算远,暗道若是遇着急事,从这里翻下去逃进河里,倒也是条退路,且水深适宜,也是个沉放包裹的好去处。
掌柜哪知她心里盘算,只笑着介绍:“这廊台留给姑娘吹风垂钓都使得,饭食茶水也能让小二直接送到这儿,不必都搬进屋里。”
玉朝只觉此处虽远不及她寝院精致周全,可出门在外也不能百般挑剔,不然真应了七叔那话,离了丫鬟仆妇簇拥,便寸步难行。
只是面上也不肯露十分满意,免得这掌柜瞧出她中意,借机抬价。遂只淡淡应了声“也罢”,便移步去验看窗棂。
休要小看这一方窗牖,一室之安危大半系于此,翻墙入户、脱身逃命,皆要靠它。当日炉鼎炸膛那回,她便是爬窗而出才捡回一条性命。
掌柜跟在身后,面上笑容不减,心里却暗自咂舌,直拿袖子抹额角。大冷天的,说得他口干舌燥,暗道这姑娘看着娇弱,性子却这般磨人,果真应了圣人之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玉朝不知他腹诽,逐扇察看:南窗对着客栈天井,东墙挨着普通客房,她屈指叩了叩,声息沉郁,竟是夹了厚木板的隔墙,扎实得很。
西、北两窗皆临河水,西窗是单扇推窗,北窗为对开两扇,窗沿都留了凹槽,可插木栏防盗;位置又远离大堂灶房,闻不到半分柴油烟气,倒算清净。
推窗时指尖微触,觉出北窗栏杆有一处松了榫卯,碍着掌柜在旁不便细查,便装作凭栏望景,竟瞥见窗下有条窄窄的临水夹巷,宽窄恰好容得下一叶小舟停靠,倒是个隐秘出入的好去处。
正思忖间,忽掠过一只彩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