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转过身。
“碎片没有完全断开,骨膜还在。”
田振邦走近了几步。
林长生继续说道:“两次手术失败后,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如何重新固定,却忽略了骨片仍然存在自身回弹和牵引关系。”
“只要先解除错误内固定造成的卡压,再按照骨膜连续方向逐层调整,未必需要把三块碎片全部切开。”
田振邦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想做闭合复位?”
“在满足条件的情况下。”
“关节面台阶怎么办?”
“先解除嵌顿,再看关节面能否恢复。”
“如果不能呢?”
“停止。”
林长生的回答非常干脆。
“如果过程中发现骨片已经完全游离,或者坐骨神经张力增加,或者股骨头血供进一步恶化,就不能继续。”
田振邦看着他。
“你凭什么保证闭合调整后一定比开放手术好?”
“我不能保证。”
林长生平静地回答。
“我只能根据现在的证据判断,患者不应该在没有明确失败原因的情况下,直接接受第三次大范围开放手术。”
这句话让方德胜抬起了头。
方晓梅也紧紧盯着林长生。
“林医生,那您的意思是,我还有不用开大刀的办法?”
“有可能。”
“成功率呢?”
“现在不能给你一个虚假的数字。”
林长生指向影像。
“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确认骨片活动度、神经张力和股骨头血供。”
“如果三个条件都允许,可以尝试闭合调整。”
“如果任何一个条件不允许,就停止尝试,重新评估开放手术或其他方案。”
方德胜沉默了很久。
田振邦没有再反驳。
他知道,林长生并没有把闭合复位说成神奇手段,也没有承诺不用手术就能治好。
这个方案最大的冲击,不是它听起来多么大胆,而是它把失败的原因拆得足够清楚。
方晓梅低声问父亲:“爸,你想选哪一个?”
方德胜看着田振邦,又看向林长生。
“田教授的方案,我听明白了。”
“可是如果再做三次手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扛住。”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抓住床单。
“林医生,我想试试您说的办法。”
……
方德胜说完后,病房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方晓梅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她知道父亲选择闭合调整,并不是因为这个方案听起来轻松,而是因为三次开放手术的代价已经让一家人无法承受。
田振邦沉默片刻,先看向方德胜。
“你要明白,闭合复位不是没有风险。”
“如果调整过程中发现骨片无法控制,仍然可能需要改为开放手术。”
“坐骨神经、股骨头血供和关节面,都有进一步损伤的可能。”
方德胜点头。
“我明白。”
林长生补充道:“还要加一条。”
方德胜看向他。
“我不保证你一定恢复到受伤前,也不保证一定可以完全避免再次手术。”
“如果术中条件不允许,我会停止,不会为了证明方案正确而继续。”
方德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您比前面两家医院说得都直接。”
“他们可能也说过,只是你当时太着急。”
“是,我那时候只想赶紧站起来。”
林长生点头。
“想站起来没有错,但不能因为着急,就把风险当成承诺。”
方晓梅擦了擦眼角。
“林医生,如果选择您的方案,需要马上做吗?”
“先完成术前评估。”
林长生转向周启明。
“重新做髋关节薄层三维CT,补充血管和股骨头血供评估,核对两次手术的原始记录。”
“还要把坐骨神经功能记录完整,不能只写有无麻木。”
周启明立即拿出记录本。
“我马上安排。”
林长生又看向沈若晴和江一帆。
“沈若晴,你负责重新标注三块骨片的空间关系。”
“江一帆,你负责神经功能和肢体循环的基线记录。”
“每两小时复核一次,直到进入手术准备阶段。”
两人同时应声。
“明白。”
田振邦站在屏幕旁,目光仍停留在那几张三维影像上。
他的助手低声问道:“田教授,我们是不是先回去?”
田振邦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看向林长生。
“如果方便,我想留下来观摩。”
病房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方晓梅下意识看向林长生。
林长生神色不变。
“观摩可以。”
“但有几个条件。”
田振邦点头。
“您说。”
“第一,不进入无菌操作区域。”
“第二,不在术中随意打断操作。”
“第三,所有影像和录像资料都按照患者授权范围使用,不得私下复制。”
“第四,如果你有不同意见,等到暂停节点再提。”
田振邦没有犹豫。
“可以。”
他的助手却忍不住说道:“田教授,您可是专程从京城赶来的。”
田振邦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专程赶来,才更应该看看这个方案能不能成立。”
林长生没有因为对方留下而表现出得意。
他让赵广平把会诊费用和流程说明递给周启明。
“八万元按公函执行,其他费用按照实际发生结算。”
周启明连忙接过。
“林老,宣传部门那边想做一个简短报道,主要介绍两家专家联合会诊。”
“取消。”
“可这是医院年度重点病例。”
“病人还没有接受治疗,报道什么?”
林长生看着他。
“如果患者同意公开,等治疗结束后再根据完整资料决定。”
周启明立刻点头。
“我明白。”
病房外,护士推来移动设备。
新的影像检查和神经功能评估按顺序展开。
沈若晴站在床边,一项一项询问方德胜的疼痛和麻木变化。
她不再只记录患者说疼,而是要求患者指出疼痛起点、放射路径和停止时间。
江一帆则反复检测右侧踝背伸、趾背伸和足底感觉。
他将每一次数据都写进表格,连患者脚趾动作幅度的细微变化也没有放过。
田振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们的记录比很多手术团队更细。”
江一帆没有抬头。
“林老要求的。”
田振邦看向林长生。
“您带学生,似乎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带教。”
“传统带教容易让学生只记住老师的答案。”
林长生整理着器械清单。
“我更希望他们记住,什么时候不能继续。”
下午,新的三维CT完成。
影像资料被送进会诊室,所有人再次围在屏幕前。
结果显示,三块骨片仍未完全游离,部分骨膜连续关系尚在,内固定螺钉确实限制了骨片的正常活动方向。
坐骨神经周围空间狭窄,但暂时没有明确断裂或严重不可逆损伤信号。
股骨头血供处于危险边缘,尚未形成明显塌陷。
林长生看完全部资料,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进入术前准备。”
方德胜被推回病房时,方晓梅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爸,林医生说可以试。”
“嗯。”
方德胜望着天花板,声音有些发颤。
“这次我想相信一次。”
林长生站在床尾,平静地说道:“不是相信我,是相信完整评估后的选择。”
“我会尽力,但你们也要接受过程中可能随时停止。”
方德胜郑重地点头。
田振邦站在门边,望着已经开始准备的影像设备和记录仪。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一个基层医生如何在复杂病例上挑战常规。
可到了此刻,他忽然发现,林长生并没有急着挑战任何人。
他只是把患者面前的每一条路都摊开,再让患者自己选择。
手术准备区很快完成清场。
无菌器械、备用固定材料、影像监测设备和抢救药品逐一核对。
林长生最后检查了一遍沈若晴和江一帆的记录。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就开始准备。”
病房外,田振邦没有离开。
他隔着观察窗看向里面,目光落在那套尚未启用的复位器械上。
他想亲眼看看,闭合复位到底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