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注截图扩散后的第三天,清溪镇中医院的科研邮箱开始持续收到新邮件。
最早发来稿件的是省城一所大学附属医院的博士研究生。
对方在邮件里写得十分谦逊,说自己长期从事基层慢病管理研究,希望林长生百忙之中帮忙看看研究结论。
附件足足有八十多页。
韩笑打开邮件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简单看两眼。”
林长生正在旁边喝茶,听见后只扫了一眼文件名。
“回复他,感谢信任,不接受外部论文代改。”
韩笑按照原话回复,很快收到了对方的第二封邮件。
对方解释说不需要代改,只希望林长生指出最关键的问题。
林长生想了想。
“告诉他,最关键的问题通常不在最后一页。”
韩笑把这句话发出去后,对方终于没有再回复。
第二个递稿的是一名省城三甲医院的副主任医师。
他没有直接发邮件,而是托一位合作专家打来电话。
电话接通后,对方先客套了几句,随后表示自己的课题正在申报省级项目,论文只差最后一道把关。
“林老,您只要看一下研究设计,不用动正文。”
林长生问:“研究设计谁做的?”
“我们科室团队一起讨论的。”
“那就让团队一起负责。”
对方沉默片刻,又说:“主要是希望您从临床角度提点建议。”
“临床角度的建议,要建立在完整患者资料上。”
林长生放下手里的茶杯。
“你把论文发给我,我不看,因为我不了解你的患者,也不承担你的数据责任。”
电话那边的语气明显僵住了。
“林老,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们不是想让您挂名。”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愿意帮忙?”
林长生平静地回答:“自己的徒弟作业都改不完。”
电话挂断后,赵广平忍不住笑了起来。
“您这句话是不是准备对所有人都这么说?”
“好用就行。”
第三份稿件来自外省高校。
对方在邮件里附上了一张导师介绍和一份研究成果列表,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自己的身份不低。
韩笑看完后问道:“这个怎么回复?”
林长生连看都没看。
“照前面的回。”
“如果他继续问呢?”
“告诉他,可以去找自己的导师。”
韩笑发完回复,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可笑过之后,他们也明白了林长生的意思。
他不是不愿意帮助别人,而是不愿意在不了解病人、不掌握原始资料的情况下,对外院论文随意发表判断。
论文看似只是文字,背后却连着患者、数据和研究者的责任。
一旦批注被引用,甚至可能被人当成专家意见。
林长生不愿意承担这种模糊的责任。
下午,赵广平把科研邮箱暂时设置成自动回复。
没想到自动回复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又有一名博士研究生直接来到医院。
对方二十七八岁,穿着整齐,手里抱着一沓装订好的材料。
他在门诊大厅找了半天,终于问到了科研办公室。
“您好,我是来找林老的。”
韩笑正在整理资料,抬头问道:“您有预约吗?”
“没有,不过我提前发过邮件。”
“邮件已经回复了。”
那名博士研究生有些不甘心。
“我只是想请林老看一眼,不会占太久。”
韩笑正要解释,林长生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对方怀里的资料,直接问道:“你的论文谁指导?”
“我的导师是省城大学的周教授。”
“那你先找周教授。”
“可是网上都说,您的临床批注特别精准。”
林长生点头。
“那是因为我看的是自己徒弟做过的病例。”
“你们的患者我没见过,治疗过程我没参与,原始数据我也没核对,怎么给你下结论?”
对方被问得脸色发红。
“我可以把所有原始资料带过来。”
“那你更应该先让自己的导师和科室负责人看。”
林长生语气并不严厉,却没有留任何商量余地。
“外院论文不是挂号,不能谁拿着材料来,我就替谁看。”
那名博士研究生只好收起稿件。
临走之前,他忽然问:“林老,您会不会觉得拒绝别人太可惜?”
“不可惜。”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我能把自己徒弟的文章改好,就已经够忙了。”
晚上,科研办公室的门终于清静下来。
沈若晴看着邮箱里一长串未处理的申请,忍不住感叹。
“原来大家不是想学批注,是想直接把论文交给您。”
“那不是学,是省事。”
江一帆说道:“如果他们真的照您的方法自己改,可能也不会一直来找。”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是会替别人说话了。”
“我只是觉得,您批注里的方法确实能学。”
“能学就自己学。”
林长生将三人的论文放回文件夹。
“看文章先看数据,改结论先看证据,遇到不懂的地方回到病历里找答案。”
“这三句话,比我替他们改一篇论文有用。”
三人认真记下。
就在这时,急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抱着鸟笼冲进分诊台,声音急得发颤。
“医生,快看看我的鹦鹉,它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陆晨曦和许嘉木同时抬起头。
老人把鸟笼往台上一放,里面的鹦鹉正安静地站在栖木上,羽毛整齐,眼睛有神。
林长生从走廊经过,只瞥了一眼鸟笼,便淡淡说道。
“鸟没病,你自己挂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