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沈若晴终于删掉了原本最得意的结论段。
她盯着空白的文档看了很久,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立即敲下去。
那段话是她花了半天时间写出来的,里面用了“明确证实”“具有普遍推广价值”等词语,如今被林长生全部圈了出来。
“你舍不得删?”
林长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若晴连忙摇头:“不是,只是觉得删掉以后,文章好像没那么有分量了。”
“文章的分量,不靠形容词撑起来。”
林长生把她的原始观察表放到桌上。
“你把五名患者的治疗过程写清楚,把每次评估的时间、功能变化和不良反应写清楚,文章自然有分量。”
“如果数据不够,就靠夸大结论撑场面,那不是分量,是漏洞。”
沈若晴看着那张表,重新敲下了第一行字。
“三阶修复法在本组五例面部复合损伤患者中显示出阶段性改善可能。”
她停下来问:“这样可以吗?”
“比刚才像论文。”
林长生没有夸她写得好,只继续说道:“把患者损伤层级放进方法部分。”
沈若晴立刻补充了纳入标准。
轻度粘连、深层粘连、神经牵拉、假体移位和全脸复合损伤,被她按照实际病情重新分组。
林长生看完后,又指出了一个问题。
“分组不是为了让表格好看,是为了说明不同病变对治疗反应的差异。”
“你要把分组依据写出来,不能只写一组、二组、三组。”
沈若晴点头,把患者的影像资料和临床表现逐一对应进去。
另一边,江一帆正对着术后随访表发愁。
他的论文原本只有术中操作、压力测试和出院前检查三部分内容,林长生要求他把患者术后一个月、三个月的资料全部补齐。
“我去找外科病区要记录。”
江一帆站起身来。
“先别去。”
林长生抬头看他。
“你先列清楚自己缺什么。”
江一帆重新坐下,拿起纸笔。
“吻合口情况,感染情况,进食恢复,排便情况,还有再次手术。”
“还有吗?”
江一帆想了想。
“住院时间。”
“疼痛评分,营养支持,切口恢复,是否出现迟发性腹胀,也要写。”
林长生看着他把内容一项项列出来。
“术式的价值,不只在于你把针线缝上了,还在于患者能不能平稳走过术后。”
江一帆低声应了一句,开始重新整理资料。
他很快发现,自己当时以为已经掌握的病例,实际还缺少不少关键内容。
有一名患者出院时没有明显异常,却在随访电话里提到过两天短暂腹痛。
原本这条记录被他放在备注栏里,论文里完全没有出现。
江一帆把它补进并发症观察表,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林长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样才是完整记录。”
韩笑的问题最集中在数据链。
她已经将高危患者按照职业分成油漆、粉尘、焊接和化工四组,却发现各组人数差异很大。
林长生要求她把不同工种的暴露年限、工作环境和既往检查情况全部拆开。
“师父,这样一来表格会变得特别复杂。”
“复杂不等于混乱。”
林长生把她的表格重新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筛查对象的基本信息,第二层是职业暴露情况,第三层是症状和检查结果。
“你不能把所有结果揉成一个比例。”
“如果油漆工人的异常率高,粉尘工人的异常率低,你就要让读者看见差异在哪里。”
韩笑一边记录,一边小声问道:“那对照组怎么补?”
“先查同一时期参加常规体检、但没有明显职业暴露的人群。”
韩笑愣了一下。
“医院那边有体检档案,不过资料不一定完整。”
“资料不完整,就说明限制。”
林长生语气平淡。
“不能为了让数据漂亮,假装所有资料都齐全。”
韩笑立刻去联系体检中心。
凌晨两点,三个人都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困意。
沈若晴删掉了大半结论,重新补充治疗边界。
江一帆把术后并发症和失访情况单独列成表格。
韩笑则将职业暴露、筛查结果和对照人群重新编码。
林长生始终坐在旁边,没有替他们敲键盘,却会在每个关键段落停下来询问一句。
“这句话的依据是什么?”
“这个数字从哪张表来?”
“为什么把这一例算进来?”
“如果患者没有完成随访,你准备怎么写?”
三个人一次次打开原始资料,又一次次修改正文。
凌晨三点半,沈若晴完成了方法部分。
她把文档递给林长生。
林长生看了两分钟,在其中一段下面画出一道横线。
“这里还不行。”
沈若晴有些崩溃:“又怎么了?”
“你写患者功能明显改善,可你的评估工具前后不一致。”
“第一次用的是面部功能评分,第二次用的是患者自述,不能直接比较。”
沈若晴盯着那句话,整个人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把“明显改善”改成了“患者自述改善,客观评分变化有限”。
林长生这才点头。
“这句话比原来诚实。”
天快亮的时候,三份论文终于完成了第一轮重写。
林长生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仍然改了几处措辞,却没有再要求推翻结构。
他在三份稿件最后签下名字。
“可以进入内部审核。”
三个人趴在桌边,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韩笑揉着发酸的眼睛,低声说道:“师父,我以前一直觉得论文就是把做过的事写出来。”
“现在知道了?”
林长生合上稿子。
“论文是把你做过的事,按照别人能复核的方式写出来。”
窗外已经泛起灰白的天光。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
“回去睡两个小时,别在门诊上打瞌睡。”
三人抱着定稿离开办公室,脚步都很疲惫,神情却比进来时踏实了许多。
……
上午九点,韩笑顶着眼下的青色来到科研办公室。
她把三篇论文最后检查了一遍,又按照期刊要求重新调整了字体、参考文献和图表格式。
林长生改过的地方已经全部被她们吸收进正文,原先那些夸张的表述也被换成了更加谨慎的结论。
沈若晴的标题改成了阶段性观察。
江一帆补上了术后并发症和随访情况。
韩笑则在方法部分增加了同期对照人群,并在局限性中说明资料不完整的问题。
三个人都觉得,这一次的稿子终于像一篇真正的临床论文。
韩笑打开邮箱,准备把定稿发给合作期刊编辑部。
“作者顺序再确认一下。”
沈若晴探过头来。
“第一作者按实际贡献,通讯作者写科室,师父只做指导说明。”
韩笑点头:“我已经按这个填好了。”
林长生并没有参与他们的署名讨论,只在旁边整理当天的门诊安排。
江一帆看着通讯作者一栏,忽然问道:“师父,您真的不挂名字吗?”
“不挂。”
“可是这三篇论文如果没有您,根本不可能成稿。”
“指导过,不等于每一段都是我写的。”
林长生把一张门诊表递给他。
“论文署名要按贡献来,别把感激写成虚假贡献。”
江一帆只好点头。
韩笑重新确认附件。
邮箱里有三个文件,分别是最终定稿、补充数据表和图表压缩包。
她本来只想将最终定稿和补充数据发给编辑部,可前一晚为了方便林长生核对,她曾把原稿和批注稿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邮件发送前,她顺手点开了文件夹。
窗口里跳出一份名为“林老师批注版”的文档。
韩笑愣了一下,立刻关掉窗口。
“怎么了?”
沈若晴问道。
“没事,文件太多了。”
韩笑重新选择附件,确认了两次,才点击发送。
邮件发出后,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合作期刊的编辑部很快回复收到,并表示会在初审后安排外审。
三人围在电脑前,看着那封回信,心里都有一种终于交卷的感觉。
林长生没有过去凑热闹,只让她们把原始数据备份到医院科研档案。
“论文投出去,不代表事情结束。”
他提醒道。
“后面还有同行评审,可能会继续问你们数据和方法。”
韩笑认真点头:“我们会准备好原始记录。”
“还要注意患者隐私。”
林长生看向沈若晴。
“尤其是面部修复病例,影像和照片都要重新确认授权范围。”
“知道了,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