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清溪镇中医院的门诊楼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长生堂后面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林长生坐在桌前,保温杯搁在右手边,杯里的枸杞随着热气轻轻晃动。
桌上摊着三份打印稿,标题分别是《三阶修复法在面部复合损伤中的阶段性观察》《交叉缝合法在肠管损伤修补中的应用总结》,以及《基层职业病筛查流程的初步实践》。
沈若晴、江一帆和韩笑站在桌子另一侧,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第一次把准备投稿的完整论文交给林长生审阅。
原本三人心里多少有些期待,毕竟这些病例都是真实做出来的,数据也是他们一点点整理出来的。
可林长生翻开第一份稿子,只看了两页,便拿起了桌边的红笔。
“你们这三篇文章,写得都很勤快。”
三人刚松下来的肩膀,又同时绷紧了。
林长生在沈若晴的标题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字迹不重,却格外醒目。
“阶段性观察,不是疗效证明,标题先改。”
沈若晴低头看着那行批注,轻声说道:“师父,我们确实观察到了功能恢复和粘连减轻。”
“观察到,不等于证明。”
林长生抬起眼皮,语气很平静。
“你们收治的是五名经过筛选的患者,病情不同,损伤层次不同,治疗周期也不同,凭什么把结果外推到所有面部复合损伤患者身上?”
沈若晴脸上的期待迅速消失,伸手拿过稿子。
林长生没有停下,又在正文中圈出一段结论。
“这里写,三阶修复法能够有效改善深层粘连,促进面部功能恢复。”
他用红笔在“能够”两个字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改成可能。”
沈若晴抿了抿嘴:“可是五个患者都有效。”
“五个患者都有效,是你的结果,不是普遍规律。”
林长生翻到下一页,指尖落在患者筛选标准上。
“你们把病情稳定、血运尚存、神经未完全断裂的人纳入观察,却没有在讨论里说明这一点。”
“如果一个神经已经完全坏死的人看到这篇文章,以为自己也能通过三阶修复恢复,出了问题算谁的?”
沈若晴立刻拿起笔记本,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江一帆看了她一眼,原本想替她说句话,却发现林长生已经翻到了自己的论文。
“轮到我了?”
“你不用提前问,反正跑不了。”
林长生将江一帆的稿子放到面前,第一处批注就落在了术式介绍后面。
“你写了缝合完成,压力测试通过,术后恢复良好。”
江一帆点了点头:“这些都有记录。”
“有记录,不代表记录完整。”
林长生在段末重重画了一个圈。
“术后有没有出血,有没有感染,有没有吻合口漏,有没有肠梗阻,有没有再次手术,有没有因为疼痛或进食问题延长住院时间?”
江一帆脸色渐渐变了。
他当时负责的是术中缝合和早期观察,患者后续转入外科病房后,确实由其他医生继续管理。
“我整理过患者出院前的情况。”
“出院前不等于术后结局。”
林长生把稿子推回他面前。
“你写的是术式总结,不是手术当天的工作记录,至少要把完整随访时间、并发症排查和失访情况交代清楚。”
江一帆低头翻看自己的原稿,额角慢慢渗出一层细汗。
林长生又在一处数据后面写道:“分母呢?”
江一帆愣住了。
“这一段写有三例出现短暂腹胀,你的总病例数是多少?”
“二十七例。”
“那为什么正文只写三例,没有说明其余二十四例是否都完成了同样观察?”
“我以为没有异常就不用单独写。”
林长生抬头看他。
“论文最怕的就是你以为。”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韩笑忍不住把自己的稿子往身后藏了藏。
林长生转过头,看向她。
“你的也拿来。”
韩笑只好把稿子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师父,我这篇主要是流程总结,可能没有他们那么复杂。”
“越是流程总结,越不能含糊。”
林长生翻开第一页,很快找到了她的数据表。
“筛查总人数一千二百六十六人,高危人群一百零八人,确诊职业病四十七人。”
韩笑点头:“对。”
“对照组呢?”
韩笑眨了眨眼。
“我们是做筛查,没有专门设置对照组。”
“那你怎么知道筛查流程提高了识别率?”
林长生用笔尖敲了敲表格。
“没有对照组,你只能说筛查发现了多少人,不能说这个流程比普通门诊更有效。”
韩笑低下头,声音小了许多。
“那我把结论改成描述性结果。”
“还要把纳入人群、暴露工种、工作年限、既往体检情况全部列出来。”
林长生又圈出一行。
“你这里写,长期接触油漆和粉尘的工人属于重点筛查人群,可你没有区分具体暴露类型。”
“油漆工人和采石工人的职业危害不一样,症状相似也不代表病因相同。”
韩笑连忙答应下来。
林长生继续往下看,红笔几乎没有停过。
沈若晴的稿子被圈出十二处,江一帆的稿子被圈出十五处,韩笑的稿子则被标出十六处。
加起来正好四十三处。
最后一处批注落下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二十。
三个人站在桌边,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沈若晴翻着那一页页红色标记,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些地方是不是改完就能投稿了?”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先别急着投稿。”
三人的心同时一沉。
“全部打回重写。”
韩笑抬头,眼睛睁得很大。
江一帆也下意识问道:“全部?”
“从病机推导开始,到病例纳入,再到治疗过程、结果分析和结论边界,重新梳理。”
林长生把三份稿子分别推回去。
“你们写的是临床论文,不是工作总结,也不是给自己立功的宣传稿。”
“每一个结论,都必须有数据撑着,每一个数据,都必须能追溯到原始记录。”
沈若晴看着那份被改得密密麻麻的报告,心里又难受又服气。
“那今晚还能改完吗?”
林长生看了一眼时间。
“改不完就明天继续。”
江一帆苦笑:“明天还要值班。”
“所以你们现在才更应该明白,临床记录当天不完整,后面就只能熬夜补。”
韩笑轻轻吸了口气,抱着稿子坐到旁边的电脑前。
沈若晴和江一帆也找了位置,三台电脑先后亮起。
办公室里重新响起键盘声。
林长生没有离开,翻开三人的原始病历,开始逐项核对论文里出现的每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