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成直到晚上九点,才完整看见儿子发布的那篇长文。
手机屏幕上的字,他看得很慢。
看到林长生保证能治好时,老人抬起头,神情已经变了。
“他说过这话?”
何志斌站在床尾,没有吭声。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不是让咱们考虑换关节,还说先把别的病管稳吗?”
屋里只剩下墙上旧钟的走动声。
何守成把视频重新点开,听完那段初诊录音,手背慢慢绷紧。
“这不是咱俩说的话吗,你怎么能不认?”
何志斌憋了半天,终于红着眼抬起头。
“可你现在还是走不动!”
“我请假,借钱,带着你来回跑,最后不还是这样?”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委屈。
这几个月积压的焦虑、失望和疲惫,终于一起涌了出来。
何守成没有立即责骂,只沉默着看了儿子一会儿。
“我走不动,可以说。”
“我疼,钱不够,也可以说。”
“可人家没说过的话,咱不能给安上。”
何志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收到资助的事讲了出来。
先到三万,文章发出后,又到账五万。
两笔钱,一共八万。
何守成听到最后,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们图什么?”
何志斌低着头。
“说是帮咱们维权。”
老人把手机递回去,声音并不大。
“帮咱们维权,为什么不让把完整病历放上去?”
这一句,何志斌再也答不上来。
恰在此时,潘启林的消息发了过来。
要求他继续强调老人没有康复,不必回应录音,更不要解释资助来源。
何志斌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从头到尾,对方最关心的都不是父亲怎么继续治疗。
他们只关心文章够不够有冲击,视频够不够让人愤怒。
他试着拨过去,提出希望请对方安排后续就医。
潘启林沉默片刻,先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钱的事情,你有没有跟别人提?”
“我在问我爸看病的事。”
“你先别把问题弄复杂,按原先说好的做就行。”
电话挂断后,何志斌盯着屏幕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一名此前联系过他的记者再次打来电话,询问是否愿意回应医院公开的材料。
何志斌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诉苦。
他问,自己如果把来龙去脉说出来,会不会更丢人。
记者停了一会儿,只说事实越拖越难解释。
上午十点,何志斌主动联系清溪镇中医院。
赵广平接起电话,听见对方说想更正文章时,先按下了正在翻动的材料。
“你可以如实说明,不需要按我们的意思写。”
“如果涉及其他人的诱导和资金往来,保留原件,走正规核查渠道。”
何志斌低声问,父亲是不是以后不能再找林长生了。
林长生恰好结束门诊,接过电话。
“他需不需要就诊,看病情,不看你发没发过文章。”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等何志斌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哑了。
“林老,有些话,不是我写的。”
中午,一份补充说明出现在原账号主页。
何志斌承认,父亲病情未获逆转是真实情况,但原文中保证治愈、拒绝转诊等表述不符合完整诊疗经过。
他还承认,文章由他人协助拟写,自己因经济压力接受了八万元资助。
经过必要遮挡的两笔转账,以及与发布文章挂钩的聊天记录,一并附在后面。
原件已经提交相关核查人员。
这一次,网络真正炸了。
“钱花了人没好,可以投诉,收钱改事实算什么?”
“怪不得整篇文章只给缴费单,不给转诊建议!”
“八万元买一篇神医翻车,这是谁的手笔?”
记者没有停在情绪化的追问上。
顺着何志斌主动提供的联系信息和授权材料,核实结果很快指向了潘启林。
他参与过那家外省骨伤医院的对外联络,也正是孟泰山身边处理此次事件的人。
更关键的,是何志斌保留下来的语音。
里面没有明确讨论医学,只反复强调热度、发布时间和文章措辞。
一句不要把以前好转的记录放进去,被单独标注出来后,所有辩解都变得苍白。
孟泰山接到院长电话时,仍然坐在办公室里。
电脑上,何志斌补充说明的转发数正在增加。
院长只问了一句话。
“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孟泰山张了张嘴。
“患者资助本身……”
“我问的是,有没有让人用不完整资料攻击别的医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骤然拔高。
孟泰山的辩解停在了喉咙里。
不到半小时,他和潘启林被要求分别提交全部往来材料,并暂停相关工作接受核查。
两人不能再靠一场私下谈话,把口径重新拼好。
潘启林带来的文件里,保留着文章初稿、修改时间和转发记录。
哪些话来自何志斌,哪些话后来被加上去,一项项都能核对。
此前院内的问责尚未结束,如今又叠上这件事,孟泰山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网上,曾经拿着长文攻击清溪镇的账号开始悄悄删帖。
也有人改口,说自己只是合理质疑。
一位医生转发完整时间线,只写了一句话。
“合理质疑不该删除证据,更不该预先购买结论。”
清溪镇门口,记者又多了起来。
这一次,他们问的不是针法,也不是警车,而是林长生怎么看待有人花钱制造舆论。
林长生站在门厅边,听完问题,先看了看仍在分诊的患者。
“别堵通道,我只说两句。”
镜头同时对准了他。
“医学有局限,我也有失败病例,但绝不允许有人拿患者当枪使。”
“患者的不满应该被听见,不该被谁拿去加工成生意。”
赵广平站在旁边,胸口那口憋了两天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而林长生没有再往下骂。
他只是把话筒轻轻推开,走回门诊。
那里还有真正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不是热搜上的输赢,是一份份病历上的疼痛与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