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清溪镇中医院的会议室临时架起了一台摄像机。
没有专门布景,桌上只放着核查后的病历目录。
赵广平原本建议先由院办发布文字说明,避免林长生被情绪化追问。
林长生却把那份材料推到了镜头前。
“说的是我治的病,我不能躲在声明后面。”
在正式发布前,院方再次联系何志斌,告知拟回应的范围,也明确表示可以通过监管、调解等渠道查验全部原件。
网上不会公开老人的住址、证件信息及无关病史。
涉及争议的病历页,也只展示必要部分,并作隐私遮挡。
何志斌沉默很久,最后同意公开与此次诊疗争议有关的记录。
他大概仍以为,只要父亲走不动,其他解释都不重要。
傍晚六点,官方账号发出完整回应。
开头不是反驳,更没有一句造谣必究。
第一行就写明了结果。
该患者经过阶段性保守治疗,疼痛一度减轻,但关节结构及行走功能未获得预期改善,病情未能逆转。
许多原本准备挑刺的人,看到这里都愣了。
医院竟然先承认了没治好。
紧接着发布的视频里,林长生面对镜头,神情平静。
“何守成的病,是我接诊的。”
“他的病没有被我治好,这一点,不需要谁来替我遮掩。”
评论区原本飞快刷动的嘲讽,忽然慢了下来。
林长生将三个月的诊疗时间线展开。
初诊时的影像摘要、合并疾病、转诊建议、保守治疗目标,逐项对应原始记录。
关于外院材料中的五期表述,医院也作了专门解释,说明那不是通用分期,真正需要比较的是具体破坏程度。
没有故意挑选一个听起来更重的数字替自己辩解。
“第一,有没有保证疗效。”
林长生抬手,示意播放初诊沟通录音。
何志斌的声音先响起,问到能否像清溪镇此前几名患者一样,靠治疗重新走路。
接着,所有人听到了林长生当时的回答。
“情况不同,不能这样比较。”
“你父亲的关节已经严重塌陷,保守治疗主要争取减轻疼痛,恢复结构的希望极低。”
录音没有在这一句结束。
后面保留了家属询问费用、商量暂缓手术,以及林长生建议评估救助途径的完整语境。
那些在长文里出现的保证能好,始终没有出现。
“第二,有没有隐瞒风险。”
对应页面上,风险告知和签字时间清晰可见。
但林长生没有只指着签名要求大家相信。
“签了字,不代表医院就可以不管。”
“所以,还要看后面有没有持续评估,有没有在效果不足时调整建议。”
随访记录一页页展开。
最初疼痛减轻的描述,是患者本人所述。
之后活动改善有限,也如实记在同一张表上。
没有因为结果不好,就把前面的治疗包装成全面成功,更没有因为需要回应,就删除仍然不理想的部分。
“第三,是否一直劝患者继续花钱。”
两份不同日期的转诊建议,被放在同一画面里。
还有电话中反复提及的手术条件评估,以及家属表示暂不转院的答复。
一名关注此事的骨科医生看完,立即在评论区写下一段分析。
“保守治疗获益有限,与欺骗患者承诺治愈,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情。”
“至少从目前公开的资料看,医院没有把这两者混为一谈。”
关于自行停药的问题,院方展示了必要的随访摘录。
林长生却专门停下来,作了更谨慎的说明。
“严重糖尿病、高血压,都需要持续规范管理。”
“患者自行停用降糖药,导致血糖失控,增加了治疗难度,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把全部失败归咎于患者。”
屏幕前,何志斌的手指忽然僵住。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如果医院指责父亲不听话,就再次发文反击。
可林长生没有给他这样的理由。
“即使没有这一段停药,已经严重破坏的关节,也不能承诺一定恢复。”
“这才是本例最初就反复说明的局限。”
费用明细随后公开。
每次门诊、检查、治疗及药费,均能对应单据。
交通和住宿等支出,也在家属总支出中被单独标注,没有被轻描淡写地抹去。
回应最后,医院附上了正式争议处理渠道,并表示愿意接受第三方查验。
整个视频没有配激昂音乐,也没有反复播放患者早期好转的片段。
林长生甚至把那条仍然行动困难的视频放进了结果说明。
“这就是患者现在面临的问题,我们不能回避。”
“但不能把没有治愈,改写成当初承诺包治。”
一句话,将争议的核心摆得明明白白。
评论区的方向,开始发生变化。
“看完了,家属不满意可以投诉,但删掉转诊建议就不对了。”
“我最佩服的是,他没拿患者停药当万能借口。”
“前几天一群人把他夸成神,今天他自己把治不好的病例拿出来,这才像医生。”
也有人继续追问,既然效果有限,为什么当初还收治。
医院没有回避,将阶段性镇痛、生活能力支持与动态评估的目的,再次作了解释。
不同意见仍然存在,却已经不再是最初那种一边倒的骗子指责。
晚上八点,赵广平把后台情况拿给林长生看。
“多数人开始看完整材料了。”
林长生却问:“老人最近的血糖,有没有新的结果?”
赵广平怔了一下。
“家属还没发。”
“再联系一次,别只顾着回网上的话。”
韩笑拨通电话时,何志斌的语气明显没有上午那么冲。
听说医院愿意协助对接后续评估,他反而问了句。
“你们还肯管?”
韩笑握着听筒,慢慢回答。
“争议归争议,病人还是病人。”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片刻后,何守成在旁边问了一句,是不是清溪镇来的电话。
何志斌没回答。
老人又问,网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一次,屋里再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另一边,孟泰山看完医院的回应,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有想到,林长生会直接承认失败。
更没有想到,对方把每一份不利于宣传的记录,都保留得如此完整。
潘启林站在桌边,声音有些发紧。
“现在怎么办?”
孟泰山盯着那段初诊录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让他继续说不满意。”
“没治好,总不能变成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