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脊岭中。
陆沉站在一座山头之上,俯瞰脚下的龙脊岭。
那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一种山林之中所独有的凉意。
掠过他的衣袍边缘便向更高的地方卷去。
整个龙脊岭横亘千里,像是一条沉睡中的巨龙脊骨,从北到南地铺展开去。
那些起起伏伏的山脊线和沟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过之后留下的褶皱。
每一道褶皱中都藏着不同的气机流转。
安宁县所能触及到的这一段,正好是龙脊岭的中段。
它像是整条山脉的腰腹。
最厚实,最复杂,也是最难看清的地方。
想要从其他的地方进入龙脊岭,需要先翻越外围的山脉。
那些外围的山峰又高又陡,密林遮天,连常年走山的跟山郎都轻易不敢涉足。
只有安宁县这里是最近的,直接就能进入龙脊岭的范围。
从这一圈山脉的包围之处来看,此处就像是这头巨龙的腰腹处天然开了一道口子,让人能直接把手探进去。
只不过想要沿着龙脊岭的地脉将整个龙脊岭探索完,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些地脉在深处交错纠缠,像是无数根被搅在一起的丝线。
你抓住其中一根想顺着往下捋,可捋到半路它便与另一根拧在了一起,再想分开已经找不到原来的痕迹了。
陆沉先前也就是在安宁县附近的这块地方探索。
饶是山君给他指明的路径,让他取到龙血玉的地方,也不过就是在安宁县深入龙脊岭的两百里内。
那已经是龙君默许他能触及的极深的范围了。
再往里走,那些更深处的地方,到底还蕴含有什么样的危机,这一切,陆沉都还没有仔细探查。
原本陆沉的境界不够,他觉得自己看不透龙脊岭的地脉很正常。
可现在,陆沉当下的这种境界,站在山巅之上俯瞰脚下地脉,竟然在心中还是觉得此地纷乱复杂,看起来全然没有半点头绪。
那些地脉的走向在他眼中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交错方式。
即便是天碑之上所记载的风水图录之中,都没有类似的解释。
这就已经不是单纯境界的问题了。
龙脊岭这片地方就有古怪!
要么依旧是陆沉的境界不够。
以他当下法相境的实力都还看不透此地深浅,那龙脊岭的位格就未免太高。
要么就是这地方复杂纷乱的地脉只是一种遮挡和掩护。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走向,甚至地脉的交错方式本身就是一层壳。
壳底下藏着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要害!
陆沉此前没有多想。
哪怕龙君对自己展现出了别样的关照。
在他还只是一个拿着锈剑勉强斩杀精怪的跟山郎时,龙君就已经在暗中替他挡下了那些他根本察觉不到的凶险。
在他突破宗师之后,龙君更是亲自与他讲了不少关于道场和天地之力的要义。
他那时候也只当是龙君心善,自己遇到了个好山神,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
但他自从知道自己身为斩龙人的血脉之后,再回过头来看,龙君对自己的态度就明显能感觉到不对。
那种关照的力度和精度都超出了心善的范畴。
一个从上古活到如今的古老存在,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山野小子如此上心,给他锈剑,给他指点,替他挡敌。
这背后若说没有别的原因,陆沉自己都不信。
只可惜,先前自己有能力去询问接触前尘往事的时候,他没有选择主动去问。
他想着等到自己的实力更强一点,积累的更多一点之后再说。
那时候问出来的答案会更多,也不会显得自己唐突。
没想到,如今在龙脊岭中,他已经找不到龙君的身影。
而龙脊岭现在的状况,也跟他以前认知中的差了许多。
那些曾经被龙君气息笼罩的区域正在缓慢地打开。
里面的气机正在以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重新排列。
他先前在这里积攒下来的经验大多数都不能用了。
当下安宁县的跟山郎,他们用的都基本上是问天宗对外给出的路线和采药地点。
问天宗的木疯子带来的三百余人,以及之后陆续加入的众人,他们每天都在持续地梳理着龙脊岭外围的地脉走向。
将那些安全的路径,可采的药材区域,以及需要注意的险地都标注出来,汇成一套不断更新的路线图。
龙脊岭内的情况如今变幻得很快也很复杂,几乎几日过去就会有新的变动。
某处昨天还能走的山道,今天便被笼罩进了飘忽的迷雾之中,不能前行。
某片药材茂盛的区域,过了一夜便被不知从哪里渗出来的瘴气笼罩了。
问天宗的不少人也就逐渐开始以此谋生,将那些路线图不断地修订增补,交由红拂进行统一的汇总和管理。
随后,那些想要资讯更加详细的跟山郎,自然也会从他们手中买到更加详细的图册。
这些详细的信息对他们而言,可以让他们在山里获取到更多的药草。
哪怕为了这份图册,需要付出一些药材作为交换。
而对于问天宗的这些人来说,各种草药的进项收益,让他们也过得比以前的日子好了很多。
同样的,愿意付出草药进山的跟山郎,日子也同样好了起来。
龙脊岭内出产的草药数量和质量都要比之前高了不少。
那些往年需要翻山越岭才能碰运气找到的灵草,如今在外围一些被问天宗勘定过的区域中也能稳定采到了。
陆沉再次来到山神庙前。
那座小庙比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虽然没有更破败,但这单纯洁净的所在,却让他一下子就能感觉到,此地的神韵已经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庙内那尊山神像上的彩漆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人重新刷过,可却再没有了半分神性。
龙君的气息早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里彻底变成了一个寻常的山神庙,和山脚下那些村落里的小庙没有任何区别。
他站在门槛外,将那柄锈剑从玄戒中取了出来。
锈剑还是之前龙君给他的。
当年在陆沉还未开始在武道之上有所修行的时候,就能够持之斩杀成了精怪的狐妖。
那时候他连真罡都没凝练,气关的门槛都没摸到,握着那柄锈迹斑斑的剑便感觉到一股锋锐的力量从掌心灌入经脉,将那些他本无法应对的妖物一击破开。
陆沉一直都将其看做是不能轻易示人的底牌,妥善保管,从不轻易取出。
本以为随着自身的修为提升,突破宗师之后,这锈剑表面的锈斑也该尽数脱落,露出其本相了。
却没想到,此时锈剑在他手中也仅仅只是露出了半数寒芒。
剑身之上,那原本覆盖着厚厚锈层的区域如今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金属光泽。
但那些更深更密的锈迹却依然顽固地附着在那里,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锁住了一样。
如今的锈剑在陆沉的手中依旧显得神秘。
相较于三尖两刃枪,锈剑能给他带来的实力加成并不大。
他试着用锈剑施展剑招,那股锋锐的感觉确实还在,可威力的上限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始终无法突破到一个更高的层次。
但那股极致锋锐的感觉依旧让陆沉心悸。
那种锋锐与天地之力的劈砍完全不同。
天地之力的锋锐是量的堆叠,你调动的力量越大,切割的效果便越强。
而这锈剑的锋锐是质的突破!
它本身的锋芒就带着一种能切开万物本质的决绝!
这是三尖两刃枪这种千炼玄兵都还达不到的状态,也让陆沉对于这剑身的材质有些疑惑。
到底得是什么品级的剑,才能比得上自己手中这把锈剑?
为什么实力境界也不过是宗师级别的龙君能有这种东西?
并且他还在自己实力很弱小的时候就将这种神兵给了自己?
如今随着龙君下落不明,这些事情都成了陆沉暂时无法将其弄明白的悬案。
陆沉对龙君的失踪心中总有记挂。
他先前在突破宗师之后也曾来过此处向龙君讨教。
那时候的龙君在他眼中已经比以往少了许多神秘。
说到底,龙君其实也是借着龙脊岭的地利,以其为道场,才能拥有绝强的实力。
陆沉甚至怀疑,整个龙脊岭纵横千里的范围,全都与龙君的气息勾连,化作他的道场,才让他能够在此处堪称无双。
只论龙君本身的气息境界,陆沉也有些拿捏不准。
强大和虚弱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种感觉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在最后一段灯芯上跳动着,明灭不定。
他对龙君当下的生存环境和状态都还有些存疑。
若是岭南的地脉将会出现大的变动,龙脊岭也被迫出现变动的话,那说不定真会影响到龙君自身的生存状态!
他的道场与龙脊岭的地脉绑得太深了。
地脉一动,他也要跟着动。
他现在若是蛰伏起来,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对陆沉而言,他自然不想这位兴许掌握了他们这一脉陆家人隐秘的强者就这样彻底消失。
只求日后还有相见之日。
到时候他便要将过往的一切经历全都弄清楚,看看这岭南之地发生在他们陆家人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就在陆沉想要将手中锈剑收起的时候,他隐约从锈剑的剑身上感到一抹淡淡的熟悉感。
那种感觉极其微弱,像是一缕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刚触碰到他的感知边缘便险些消散。
他应该在哪里见过这种感觉,但是一下想不起来。
他将剑身翻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那些残留的锈迹在斜照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蓝黑色,边缘处有一圈极细的纹理,像是曾经被反复淬炼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沉吟半晌,将那缕熟悉感在感知中反复辨认,排除掉那些他已经熟稔的气息。
最后终于从那些选项中锁定了唯一一个匹配的。
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