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在宋灼钰电脑里发现了一份加密文件。
文件藏在系统文件夹的深层目录里，没有命名，只以一串乱码编号保存。技术人员解密之后，里面是星湖项目的完整方案副本，和泄露出去的那份一模一样。文件创建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操作记录显示是宋灼钰的账号。
陈律师把这些信息摆在会议桌上的时候，宋灼钰坐在对面，看着那份解密后的文件，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抬起头说：“这不是我建的。”陈律师说：“但文件在你电脑里，用你的账号创建的。”宋灼钰说：“有人远程放进去的。”陈律师靠在椅背上：“我们查了你的电脑，没有远程控制痕迹。如果有更高级的手段，我们可以申请外部技术支援，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宋灼钰说：“我申请外部技术支援。”陈律师说：“可以。但在结果出来之前，你需要停职配合调查。”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召开了一场临时会议。宋国梁坐在主位上，翻完了调查组提交的阶段性报告，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报告上移到陆维钧脸上：“这份报告是你的意见？”陆维钧坐在侧面，语气平稳：“调查组的结论是一致的。证据链目前已经指向宋经理的账号。当然，他有权申请进一步核查，但在结果出来之前，停职是必要的流程。”宋国梁看着那份报告，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翻了一页。他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室：“灼钰是我儿子，但我不认为他会做这种事。这半年来他手上负责的项目没有出过任何问题。这次泄密，一定有其他原因。我建议暂缓停职决定，等外部技术核查有了结果再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运营总监低头翻了一页材料，财务总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陆维钧坐在那里，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只是把一份补充文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宋国梁面前：“这份材料是调查组今早收到的。有人匿名提供了一段系统日志，显示在文件被创建前十分钟，宋经理的电脑有过一次主动的加密操作。操作来源是本地，不是远程。”他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像是为了让每个字在桌面上着陆：“也就是说，文件是在他的电脑上被加密后存进系统目录的。如果是远程放进去的，加密动作不会发生在他的本地设备里。”他的语气仍然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已经被放稳的钉子。
宋国梁翻完了那份补充材料。他看着最后一页的数字，他合上了那份材料，指腹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要求启动外部技术审查。”陆维钧没有拒绝：“可以。但在结果出来之前，停职是必要的流程。这是董事会已经通过的建议。”宋国梁坐在那里，他看着面前的桌面，没有再翻页。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回避。”他站起来，把老花镜放进外套口袋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宋灼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扇合拢的门。他第一次看到父亲的背影垮下去一点——肩线还在，但脊梁的弧度比以前弯了。像是有一根他一直以为不会松动的柱子，在他父亲说出“我回避”的一瞬间，在所有人面前，被他自己亲手按下了退出的键。宋国梁离开会场时没有看他，但他父亲擦肩的那一瞬间，他感到那只方才拍过陆维钧肩膀的手，此刻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弧度垂在身侧。
当天下午，停职通知在内部系统里弹了出来。秦芸兮是在开会间隙看到的，她点开那条通知的时候，旁边的同事也正在低头看手机。那个同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又把目光移开了。秦芸兮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听汇报。散会之后她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
秦芸兮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隔着半掩的门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经过的时候那句话刚好飘了出来：“……她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还不是因为男朋友是董事长的儿子。”另一个人接话：“现在他倒了，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秦芸兮端着杯子的手在门边停了一下，然后她推门走了进去。茶水间里的两个人看到她进来，话音戛然而止，一个低头假装看手机，另一个端起杯子转身去接水。秦芸兮走到饮水机前面把杯子放上去，按了开关，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没有看那两个人，她没有说任何话，但她在心里说：“无论用任何手段，一定要证明宋灼钰的清白！”她接完水转身走了出去。那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她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呼气声，可能是其中一个人把端了很久的杯子放下来了。
快下班的时候，她经过走廊拐角迎面遇到了沈清宜。沈清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她之后停了一下：“秦主管。”秦芸兮也停了一下：“沈顾问。”沈清宜看着她，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还好吗？”秦芸兮笑了一下：“挺好的。”她端着那杯水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之后她侧了一下头，余光里沈清宜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刚收到了什么消息。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如果没有灯光和角度的配合，几乎看不出来。秦芸兮看到了那个弧度。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那杯水她端回办公室之后喝了一口，温的，和平时一样。她把它放在桌角，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的时候很稳，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但她知道，那个弧度她会记住。放在一个暂时还用不到的地方。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翻出来看。
下班的时候，秦芸兮在电梯里又听到了那些话。电梯里站着四个人，另外三个是其他部门的同事，一开始在聊别的事，后来一个人说到了“停职”两个字，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听说是他权限太高了，没人管得住”，第三个人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在秦芸兮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秦芸兮一直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电梯到了十三楼，门开了，她先走了出去。身后那三个人的对话在她走出电梯之后又重新响了起来，像一把被按下暂停键又被重新按回去的录音机，她走了几步就听不清了。她回到自己工位收拾东西的时候，站了几秒才把包拉链拉好。远处有一盏灯还亮着，是走廊尽头那间小会议室的，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像被风压住的火光。她看了片刻，收回了目光，低头的瞬间，包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童铃发来的消息：“听说你男朋友那边的事了。你还好吗？”秦芸兮站在工位前看着那行字，回了一条：“不太好。但还撑得住。”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包里，拎包走出了办公室。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像是有人在替她数一段还不知道多久才能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