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极黑的眸底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快到让人无法捕捉。
孟芙清双颊绯红,睫羽轻轻发颤,指尖像是被烈火烫到,猛地收回,重新牢牢端紧碟子,只留一枚红灿灿的山楂糕镶在那薄唇中央位置。
门口,帘子已经被长风从外面彻底撩了起来,王蔓淑秀丽的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喜意,双手端着托盘,脚步轻快地往里面走。
孟芙清心头发虚,抬眼望向顾衍,就见他仍叼着那枚山楂糕,既不吞咽,也不咀嚼,只斜斜地朝她看来。
那眸色当中没有计谋被破坏的恼怒,也没有被冒犯的问责,只有被挑起来的战意,以及胜券在握的从容。
孟芙清心中一紧,视线掠过方才指尖相触残留的那片水色,身体再次绷紧,目光盯着顾衍。
随时堤防他的再次发难。
可她这副防备紧绷的模样,落在顾衍眼中,不过是只被暴雨打湿羽翼,仍执拗想要振翅高飞的雀儿。
当自不量力,开始觊觎不属于自己的那份东西时,有些东西就早已经注定自不得自己。
顾衍修长食指弹琴拔弦般,轻轻拨了拨那只被拆了翅膀的暗器鸿雁爪子。
那鸿雁就发出咯咯哒哒的声音,煽动半只翅膀飞了起来。
精准落在孟芙清端着碟子的那只雪白手背上。
孟芙清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什么冰冰冷冷的东西一下蜇进她的皮肉里,手腕麻了一下,两只手同时打颤。
那碟在王蔓淑手里都没有洒落的山楂糕,眼见马上就要掉在地上。
一切似乎都已经成为定局。
顾衍淡漠冰冷的将那枚山楂糕从嘴里取下,随意扔在小几上,没再看孟芙清,手腕一抬,残翅鸿雁又重新落回到他的手里。
顾衍开始重新按装翅膀。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孟芙清为了一盘山楂糕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预料中碟子摔碎的脆响没有响起,孟芙清不怕疼的双膝滑跪下去,双手并拢伸过去,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马上要摔在地上碟子。
“表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王蔓淑进了寝室,恰好看到孟芙清以双膝跪地,纤腰往后折叠,双手平直伸出的姿势……端着一碟山楂糕。
孟芙清吃力地扭身回头去看王蔓淑,气息不平稳,一双清澈的眸子倒是淡定,不闪躲地回道。
“王五姑娘,世子爷想吃山楂糕,但世子爷刚刚接的时候没有接稳,碟子差点掉在地上,我好不容易才接住了,你能帮我先把碟子端起来吗?”
是顾衍故意用暗器蜇了她的手背,这样算起来,一切都是顾衍的错。
她把锅推回顾衍头上,这样好歹算扯平了。
顾衍总不能当众说破是他故意设计,想让她把山楂糕摔了。
本来就对她偏见很深,她要是一味讨好,反倒更让他认定自己想攀附他。
不如干脆顺着这事稍稍呛他一下,他最看重规矩,错不在她,不可能因为这一点事就赶她走。
顾衍是在王蔓淑发话时,才重新抬起了眼,他看到跪在地上,以别扭姿势接着碟子的孟芙清时,难得怔愣住。
在听到孟芙清将责任推给自己,当即又是一愣。
还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诬陷过他。
即便有也成了一堆黄土。
眼前女人够有心机。
胆子倒是开始大起来了。
之前那副胆小怯懦的模样,可见真是装的!
现在开始装不下去吧。
有尾巴怎么可能就装不到!
顾衍戴着金属指套的手指在小几上有节奏的敲了敲。
王蔓淑没有听信孟芙清的话,她下意识先去看顾衍。
见顾衍定定望着孟芙清,心底的妒意就如野草狂长,一发不可收拾。
谁家好人家接个碟山楂糕那般卖力,又是下跪,又是腰肢折叠。
分明是故意在表哥面前卖弄身段。
她才离开这么一小会,就开始使那下三流的手段了,果真是一女侍全家的破烂货。
王蔓淑心不服,尾音拖长,娇媚的喊了一声:“表哥!”
顾衍收回落在孟芙清身上的视线,眉色立即冷了三分。
孟芙清依旧姿势别扭地跪着。
以她现在的模样,若是无人帮忙先将碟子拿走,她要是起身,那山楂糕必然会掉在地上。
守在门口的长风和长樾听到寝室内的动静,偷偷掀开帘子往里面瞧,就瞧见这诡异的一幕。
实在不解,好端端的孟芙清怎么这么跪在地上了,这就他们家爷又新想出来,惩罚人的手段吗?
到底是偷窥,不敢见看,长风、长樾很快又把帘子放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孟芙清手臂开始发酸,她闭了闭眼,就在快要坚持不住时,顾衍风霜寒雪般的声音响起。
“方才的确是我没有接稳碟子!”
这是孟芙清第一次觉得顾衍的声音是如此的动听。
她抿了抿唇,心中松了口气。
明白自己是赌对了。
顾衍绝不可能在王蔓淑面前不要脸,承认自己在故意设计,激化她们之间的关系。
王蔓淑私心里其实是希望顾衍否认,最好是借此将孟芙清责罚一顿,赶出凌霜院去。
听到顾衍承认,她眸色暗了暗,稍稍迟疑一下,才上前将孟芙清双臂托着的那般山楂糕端了起来。
她心疼地看着造型乱了的山楂糕,心中埋怨。表哥受伤接不住山楂糕,孟芙清手也断了,不知道将山楂糕直接放在小几上吗?
分明就是嫉妒她心细,给表哥做了点心。
手臂一空,孟芙清有自知明,没指望王蔓淑顺带拉她一把。
她在地上缓了缓,才手脚微略僵硬地站起身来。
方才跪下去的时候不觉得,这会起来才感膝盖火辣辣的,根据经验应该是蹭脱皮了。
她是易受伤体质,有的时候莫名其妙身上就会青一块,紫一块。
孟芙清细腻白皙的脸上一片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
她垂下眼帘退回自己床尾椅子旁时,正好瞧见王蔓淑对自己不再掩饰的不满和敌意。
她眸色微动,心下明白,即便顾衍分化激怒王蔓淑的计划没有成功。
但还是进一步影响到了王蔓淑对她的看法。
如此看来,怕是用日久见人心,等着王蔓淑发现她对顾衍没有想法怕是难了,还是要找个机会,和王蔓淑好好说清楚。
真正说起来,方才她和顾衍那一番拉扯,谁也没有赢。
孟芙清在椅子上坐下,重新将医书摊开,不言不语,只当自己是一件摆设。
王蔓淑将山楂糕重新摆在圆桌上,回头又阴霾的悄悄瞥了眼孟芙清,才重新堆起笑意来到床榻前。
她双目含情,灼灼地望着顾衍:“表哥,我给你换药吧?”
说罢,指尖微略发颤的去脱顾衍外袍。
甜腻的香味一靠近,顾衍眉头就不自觉皱了起来。好在,顾衍执行了许多任务,他想隐忍的时候,外人还是很难看他的不悦。
他只是身体往后靠。
孟芙清小巧漂亮的耳朵动了动,她听到了顾衍那边的动静。
有了之前下识意的那一瞥,被顾衍当场抓住的经验,这次她打定了主意,那怕是王蔓淑失手杀了顾衍,她也绝不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