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幻影后排里。
苏牧看完阮玉卿发来的表情包,把对话框划掉了。
何悦筠在左边偷看了一眼屏幕,只来得及瞄到一个跪地小人的图标。
她没问。
朱慕祯在右边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带着笑,也没说话。
苏牧点开了夜鸢的消息。
夜鸢的汇报风格跟阮玉卿完全相反。
没有修辞,没有铺垫,三条消息排在一起,像军事简报。
第一条:要送上岛的人员遣散进度百分之八十五,剩余人员预计明天全部处理完毕。
第二条:后勤主管确认物资充足,R-7教室正常运转。
第三条:之前分配到您包厢的女性人员刘荞荞拒绝离开,目前仍滞留船上,请指示。
苏牧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刘荞荞。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对上号。
是那个东北妞?
昨天晚上被分配到苏牧的包厢之后,他和朱慕祯让她背了几个小时的《出师表》。
当时都快给孩子要背哭了,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背到后面,连“先帝不以臣卑鄙”那句的断句都背错了。
朱慕祯当时还给她打了个分。
苏牧回复夜鸢。
“把终端递给她,我跟她说。”
夜鸢秒回:收到。
过了大约二十秒,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苏牧接通之后,听筒里传来的第一个声音不是说话。
是吸鼻子。
嗦的一声,中气十足。
然后是一个带着点口音的女声。
“喂?是那个……那个让我背作文的老板吗?”
苏牧靠在椅背上。
“《出师表》不是作文。”
“啊?那也差不多嘛。”
苏牧没接这个话茬。
“听说你不肯拿钱走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刘荞荞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老板,我这人吧,出来混是有底线的。”
“你给我这老些钱,我寻思我也没干啥啊。”
“就背了一宿课文,连个正经活儿都没干。”
“无功不受禄,拿这钱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自己像搞电信诈骗的。”
苏牧看了一眼左边的何悦筠。
何悦筠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虽然脸还是朝着车窗的方向,但脖子的角度已经偏了至少十五度。
右边的朱慕祯更不装,直接把耳朵凑到苏牧手机旁边,听得兴致勃勃。
苏牧开了免提。
“你是想考研还是想感动中国?给钱不要,非得留下来当义工?”
“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白拿钱有点不够仗义。”
苏牧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压着声音,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玩味。
“怎么着,看这意思,今天非得结结实实挨一炮再走,你这心里才能舒坦是吧?”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刘荞荞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又硬又虚,像是在做术前最后的心理建设。
“来就来!就当是小时候打屁股针了!”
“不就是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吗!”
何悦筠的肩膀抖了一下。
朱慕祯直接把脸埋进苏牧的胳膊里,笑得浑身发颤。
苏牧拿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正在后退的街道。
“滚滚滚,把钱拿着,去魔都报道。”
“啊?”
“地址回头让夜鸢发给你。”
“可是我……”
“再废话一句,我让夜鸢盯着你把《离骚》全文默写一百遍。”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性质完全不一样。
《出师表》六七百字,背一宿已经要了她半条命。
《离骚》两千多字,默写一百遍。
刘荞荞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利弊分析。
“行嘞老板那我先挂了啊。“
“您放心,我保证到魔都准时报道!”
一口气说完,电话直接挂断。
仿佛生怕下一秒苏牧就改了主意一样。
苏牧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何悦筠终于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这是你从哪儿捡来的宝贝?”
朱慕祯还在笑,边笑边替苏牧回道。
“邮轮上送的。”
苏牧也没有细说。
朱慕祯也没多解释,毕竟那个东北妞昨天晚上确实过的不容易。
至于不容易是怎么来的,你别问。
苏牧把手机收回裤兜里。
然后紧接着何悦筠的通讯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界面上弹出一张照片和一条十秒的语音。
照片拍的是福隆新街旧唐楼里的一张木桌。
桌面上放着一摞摞红色的百元钞票,旁边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也是钱。
语音内容很短。
“小姐,大头昆的人全撤了。”
“双倍退的加赔偿金一共到位了,老头在屋里坐着,没出来。”
何悦筠把手机递给苏牧看。
苏牧只是扫了一眼照片。
木桌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钱就堆在那张桌子上,跟整间屋子的破旧完全不搭。
他没有点开那条语音。
只是看了两秒就把手机还给了何悦筠。
“你不去看看吗?”何悦筠问。
苏牧靠回椅背上。
“不用了。”
何悦筠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苏牧跟那个老人之间的关系。
只知道她早上正是在福隆新街遇到的苏牧。
苏牧心里默念了一句。
钱摆在桌上,债清了,路也铺好了。
这些钱足够苏半夏老爹在澳门体面地活下去,或者买张机票回魔都。
要是对方连回家的车票都不敢买,那谁也救不了。
他给足筹码,剩下的交给人性自己做选择。
自己能替苏半夏做到的,也就只能到这一步了。
有些心里的坎,不是靠钱就能迈过去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最起码这趟澳门之行,他也算是不负所托。
只是人还好好的活着不是。
苏牧拍了拍前排司机的座椅靠背。
“去机场,飞香港。”
何悦筠的手顿住了。
“我家在澳门。”
“嗯。”
“我的意思是,我没说自己要去香港啊。”
苏牧偏过头看她。
没说话。
朱慕祯从另一边探过身子来,一只手挽着苏牧的胳膊,看着何悦筠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
“何大小姐,你嫁妆都当着全码头的人送出去了。”
“不跟着去香港,明天澳门街头就能出一本《何家大小姐苦守寒窑十八年》。”
何悦筠瞪着朱慕祯,咬了一下嘴唇。
她看向苏牧,眼神里带着点赌气的意思。
“去就去,倒要看看你在香港还藏了多少牌。”
苏牧把车窗升起来。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怕你到了香港后塔罗牌不够用。”
何悦筠把手包的拉链拉到底,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
幻影掉头驶向机场方向。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苏牧闭上眼休息了还不到三十秒,裤兜里的加密终端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这次不是阮玉卿,也不是夜鸢。
是沈曼。
消息是微信发来的,措辞小心翼翼,像是删了好几遍才发出来。
“苏先生,我打算拉几个闺蜜进您的私人机组。”
“她们想要来别墅看看……我能让她们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