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塔西娅的手指在扇柄上停了一瞬。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轻轻笑出声来,用扇面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来的眼睛。
她是个聪明人,这番话的意思她完全听懂了——他是在告诉她,她之前打听到魔晶石消息并以此作为邀请筹码这件事,他们这边不仅注意到了,还反过来展示了一手更精准的情报能力。不计较,但也绝对不被动。
“......看来咱还是低估了爱蜜莉雅大人的情报网了呢,咱这份诚意倒是显得有些不够看了。不过阁下既然愿意分享,那咱就不客气了。作为应邀的回报——咱会额外准备一份礼物如何?”她顿了顿,将扇子微微压低了几分,露出扇面上方那双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睛,“顺便问一句,那位缪斯商会的继承人喜欢喝什么茶——阁下刚才说你们那边知道,是真的吗。”
“真的。他喜欢喝加了蜂蜜的红茶,蜂蜜要卡拉拉基产的野花蜜,别的地方的他喝得出来。”
安娜塔西娅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次不是商人式的微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她朝爱蜜莉雅的方向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慨:“爱蜜莉雅大人,您这位骑士大人——真是非常的有趣呢。要不是你们的羁绊已经很深,咱都想动挖墙脚的心思了。”
......
水龙船切开碧绿的湖面,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水痕——这是安娜塔西亚安排的送人往缪斯商会的船只。
昴坐在船舷边的长椅上,双手死死攥着椅面边缘,指节泛白,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青白。旁边的尚邶也没好到哪去,平时那副懒洋洋的从容被一种极其陌生的虚弱取代,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尚,你不是会飞吗?在天上转来转去都没事,坐个船就——”
“战斗的时候精力集中,谁还顾得上晃。而且日常谁能想到会被送来晃去......”尚邶连头都没转,“你倒是好意思说我——被魔兽撵得上蹿下跳都没见你晕,坐个船就成这样?”
昴张嘴想反驳,船身恰好微微颠了一下,她立刻闭上嘴,用手背捂住嘴,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用你的话回敬你——被魔兽追的时候谁还顾得上晕!那是逃命,这是坐船——完全不一样好吗。”
碧翠丝从前排回过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伸手在尚邶额头上贴了一下:“体温正常,没有魔力紊乱。佩佩只是单纯地晕船。贝蒂完全不能理解——在天上飞的时候明明什么事都没有,怎么换成船就不行了。”
“那能一样?怎么飞我自己能控制啊,我又控制不了船怎么晃......”尚邶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平静的绝望。
他这次真的失算了,为数不多坐船的经历都是在小时候,总时长也就几分钟十几分钟的杜江船——他还以为自己不会晕船,没曾想只是因为小时候太闹腾没注意到......
爱蜜莉雅从前面的座位探过身来,看到两人的状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蹲在尚邶旁边:“尚邶?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额头,被尚邶轻轻拨开。在听到“晕船”两个字之后,爱蜜莉雅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转变——先是担忧,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一种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微妙。
她张了张嘴,但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说了句“再坚持一会儿”。
尚邶其实也很想坚持,但船又往前驶了一小段后。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前方不知还有多的航程,又看了看身边脸色已经快和湖面融为一体的昴,然后撑着椅背站起来。他的腿刚站直就晃了一下,手赶紧扶住船舷。
“船夫,前面那个码头靠一下岸。再坐下去我就要恭喜你拿下连莱茵哈鲁特都没能拿下的双杀了。”
......
船靠岸的时候尚邶是第一个下船的。
准确地说不是“下”,是“爬”——他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被碧翠丝拽着,整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船沿挪到码头的石阶上。
脚踩上石阶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软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最后一步差点没迈过去,被碧翠丝用力拉了一把才勉强稳住。
昴跟在他后面,双手撑在船沿上好一会儿,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把腿翻过船舷,落地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尊生了锈的铁皮人。她的脚尖碰到码头石板的时候微微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系船柱才站直。
奥托从船舱里探出头,看着码头上那两个正弯着腰喘气的背影,用一种不知道该感慨还是该同情的语气说了一句:“在下第一次见到尚邶阁下主动撤退,竟然是因为晕船。”
加菲尔从后排探出头来,死死攥着奥托的衣角,指节发白,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两条窄窄的竖线。他看码头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幸灾乐祸和同病相怜之间的表情:“老大也怕坐船。本大爷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但他攥着奥托衣角的手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谁怕坐船了,只是晕船而已——跟你那个怕水不是一个性质。”尚邶直起腰,头也不回地朝加菲尔摆了摆手,“还有你,怕水就直说,奥托的衣角都快被你攥变形了。”
“本大爷也不怕水!只是不喜欢!不喜欢和怕不是一个意思!”加菲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但手还攥着奥托的衣角。
码头上,昴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用一种仍然虚弱但已经能正常吐槽的语气开口了:“老尚,你也不行啊......”
“滚犊子,要不我给你证明一下我行不行?”尚邶深呼吸了几次,脸色才慢慢从灰绿色恢复成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