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山路上,陈归回头瞅了瞅依旧热闹非凡的院子,想起那大大小小的木箱,心里又一次对这年代的运力,有了深切的认识。
这回运的还只是武器弹药和实验器材,相对轻巧,可下一批的那些机床才是正主。
那可是动辄以吨计的铁疙瘩,想靠骡马和板车运到山里,难如登天。
就算运进来了,就这么点地方怎么展开,难道今天用着个把这个搬出来,明天不用了再搬回去?
算算日子,这批货再过十天半个月该到了,找一块新地盘的事不能再拖了。
南下往海边去,已经成了唯一的出路,必须提上日程了。
只是,去哪儿,还得慢慢规划。
金陵。
城外的码头经过简单的修缮,重新繁忙了起来。大批小鬼子在这里集结乘船溯江北上,也有从魔都运来的物资在这里分拨中转,再散往各地。
秋山站在码头上,一身整齐的军服,白手套戴得一丝不乱,一阵江风吹来,把酷暑的热气卷走了不少。
江面上,一艘货轮鸣了两声汽笛,船尾的栏杆边,松井宪朝着码头挥了挥手,转身钻进了船舱。
秋山放下挥动的手,目送着那条船缓缓启航,心情格外舒畅。
送别的两人,手挥的倒是格外客气,至于两个人肚子里各自那本账,彼此都清楚谁也用不着说破。
从这一刻起,山高水长,那笔溪州交易线上互相拿捏的旧账,总算是翻篇了。
秋山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毒辣的日头,眯起眼,问一旁的副官: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副官瞥了长官一眼,一时没搞明白这么着急为了什么,还是依言回答:
“应该快了,运力有限,前头是别的部队,下一批就该轮到咱们了。”
秋山满意的哼了一声,具体哪天出发,他早就知道,问这一句,无非是心情好想找人说说话。
这短短的半年内,不仅官升了,还彻底甩开了陈归那个煞星。
这一次北上,想必一年半载不用再遇上了,虽然说挨过那人几发炮弹,可炮弹换来了官阶,官阶换来了安全,怎么想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秋山越想心里越美,背着手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小轿车走去。
今天不过是来码头看看物资补给,怎么就偏偏撞上松井宪那老狐狸登船,害得自己还得送一趟行。
“让开!”
“你们都退出去,这里由我们接管了!”
身后传来的阵阵怒喝,让秋山微微皱起眉,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没有一点纪律!
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不远处,一艘小型货轮正缓缓靠上码头,一队队宪兵从刚刚驶来的卡车上跳下来,驱赶四周的人,把那一段码头临时接管了。远处还有卡车不断驶来,看样子是准备接货。
秋山瞥了一眼,懒得理会。
宪兵亲自押运的东西,一看就是要紧物件,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回去倒两杯清酒慢慢品,那才是正道。
事情到这儿本就算了,偏偏有一队宪兵不长眼,瞧见秋山的轿车停在那儿、站着警卫,径直走了过去。
交涉几句后,两名宪兵走了过来,隔着几步远敬了个礼:
“阁下,紧急命令,这里暂时需要封锁。”
秋山本来舒畅的心情,嘎嘣一下,没了!
他低下头,瞅了瞅自己崭新的军服,又顺着没扣严的领口,看了一眼那枚中将的领章。
这些宪兵是瞎子吗?
还是说,狂妄到连中将都不放在眼里了?亦或是打听到了自己资历浅、无根无基,觉得好欺负?
一旁的副官也觉得太过分了,跨前一步大声怒喝:
“八嘎!没看见面前的是谁吗?你们的队长是谁,让他过来!”
可那两个宪兵,活脱脱就是两个愣头青,梗着脖子,低声把原话又复述了一遍:
“阁下,紧急任务,这里暂时封锁。”
副官还要发作,秋山却不想多事了。
他心里有数,自己没有那些根深叶茂的靠山,而宪兵系统直属大本营宪兵司令部,真闹起来,传出去只会让人看笑话,人家背地里随手使个绊子,就够喝一壶了。
“哼。”
秋山哼了声,冷冷的瞥了那两个宪兵一眼,转身朝轿车走去,副官憋着怒火,紧紧跟上。
身后,两名宪兵同样松了口气,一直敬着礼目送中将阁下上了车。
坐进车里,秋山还是觉得有些糟心,像刚刚吞了半只苍蝇一样。
心中则想着,今天这事要是换成松井宪站在码头上,这帮宪兵,还敢这么办事吗?
透过车窗玻璃,又回头望了一眼,他倒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值得把半座码头都封了。
码头上,宪兵们正几人一组,从那条小货轮上往下抬一口口木箱,直接转运到旁边的卡车上。
货不落地,直接换车,封锁码头,滴水不漏。
秋山靠在椅背上,慢慢琢磨着这几个细节,一路琢磨着回了司令部。
副官抢先下了马,跑过来拉开车门,秋山进了屋子,走了两步,又回过身,叫住正要退开的副官:
“你说今天那些宪兵,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副官沉吟片刻后开口:
“我觉得那东西多半是从华北运来的,若是华中方面的东西,按规矩应当通报司令部,我们也会得到消息。”
秋山点点头,是这个理儿。
以他如今的级别,寻常宪兵万万不敢得罪,除非事出突然或者保密级别又高。
“还有,”藤井压低了声音,“我看那箱子很沉,可码放的样子不像是弹药。而且鬼鬼祟祟的。”
“鬼鬼祟祟?”
“对,他们货一上岸都不落地就换卡车走,说明不想走水路,可水路明明又快又省事。”
秋山抬手摸着下巴:
“也许是往城里送,这样你去看看,他们到底进没进城。”
副官不明白长官为何对这点事这么上心,但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秋山坐进椅子里。其实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本来不想多打听的。
可一想起那两个宪兵驱赶人群时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心里就别扭,难道这个歧视他没个看靠山吗?
心中腹诽了一阵,便没再计较,摊开公文处理起来。
不多时,副官敲开门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阁下,那些卡车没进城,直接上公路走了。”
“往哪个方向?”
“江镇方向。”
秋山放下笔,忽然嘿嘿的笑出了声。
全明白了。
那从华北战场上下来的战利品,多半是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走水路去魔都,一路上都在海军马鹿的眼皮子底下过,那帮开船的见了黄白之物,口水能流到甲板上。
所以干脆到了金陵,换卡车走陆路,悄悄摸进魔都,神不知鬼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