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沙发和一只茶几,茶几上摊着几本画报和一摞剧本。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挂在花盆边沿,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晃着。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四个人坐在一张长椅上,许大茂坐在左边,周咏梅坐在右边,中间坐着女儿许安安。
照片是去年拍的,安安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许乐乐被周咏梅抱在怀里,一只手指头含在嘴里。
院子里传来安安的笑声,脆脆的,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拿小石子往水面上打水漂。
许大茂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安安蹲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在她头顶绕了两圈,落在篱笆上,她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还没伸手,蝴蝶又飞了。
她转头喊了一声“弟弟你看”,乐乐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布球,抬头看了一眼,咧着嘴笑。
周咏梅蹲在院子另一头浇花,听见安安喊,直起腰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小心别摔倒了”。
许大茂看了一会儿,端着茶杯回到藤椅上坐下来。
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摞剧本翻了翻。
最上面那本是公司刚送来的新项目,导演栏里写着许大茂的名字,底下几页是分场大纲和演员建议名单。
许大茂看了两页,把剧本合上放在一边,靠在藤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小榕树上。
那是三年前搬进来的时候他和周咏梅一起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比篱笆高了,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绿的光。
许大茂想起自己住在西环那间朝北的小屋里,窗户推开是一面灰墙,晚上隔壁的电视机隔着薄墙传过来。
后来搬了几次家,一次比一次好,直到搬进这间带院子的房子。
周咏梅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安安和乐乐的衣服叠在柜子里,玩具收在床底下的藤筐里,厨房里的碗碟码得整整齐齐。
许大茂在外面拍片子回来,桌子上总有热饭,杯子里的水总是温的。
周咏梅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到许大茂旁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摞剧本:“新本子?”
“嗯,公司刚送来的。”
“怎么样?”
许大茂拿起剧本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还行,讲一个戏班子的故事,有点意思。”
周咏梅没有再多问,端着盆去后院晾衣服了,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穿过客厅的时候顺手把许大茂面前那只空茶杯收走了。
许大茂坐在藤椅上,听着后院传来晾衣绳拉动的声响和安安在院子里追蝴蝶的脚步声,把剧本又翻开看了一遍。
第一页上导演那一栏印着自己的名字,旁边印着制片人的名字。
许大茂看了一会儿,把剧本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许大茂的脸上,暖烘烘的,像是有人拿一条薄毯子轻轻搭在身上。
许大茂闭着眼,没有睡着,听见院子里安安又笑了一声,乐乐跟着咿咿呀呀地喊了一句什么,周咏梅在后院说了一句“别闹了”。
许大茂把手搭在膝盖上,慢慢把呼吸放匀了。
傍晚,许大茂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乐乐。
乐乐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走几步就要摔,摔了就坐在地上拿手拍地,不哭,但也不肯自己站起来,非得有人伸手去拉他。
安安在院子那头蹲着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了一个圆,又在圆旁边画了几道线,说是太阳和光。
许大茂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的。
乐乐靠在自己胸口,手里抓着自己衬衫上的一颗扣子,翻来覆去地转着,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不出是什么。
乐乐的头发软软的,细得像刚抽出来的蚕丝,贴在额头上被汗打湿了一小片。
许大茂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乐乐仰起脸来看了许大茂一眼,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四颗小牙,又低下头去继续转那颗扣子。
许大茂看着乐乐那张脸,忽然想起了另一张脸。
想起了许富贵。
那张脸许大茂以前很少主动去想。
在四九城的时候,许大茂跟许富贵之间的话不多,老头干了一辈子放映员,话少,回家就是吃饭、看报、睡觉。
许大茂年轻的时候觉得许富贵窝囊,干一辈子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逢年过节连礼都不会送,一家人挤在南锣鼓巷那个小院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自己长大了一些,在厂里放了几年电影,觉得自己比老头强,至少会来事儿,
会说话,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比老头强。
再后来跟着娄晓娥匆匆离开四九城。
许大茂低头看着怀里的乐乐。
乐乐已经把扣子转累了,靠在自己胸口开始犯困,眼皮往下耷拉着,手里的扣子慢慢松开了。
许大茂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让他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
感觉到那个小脑袋的重量压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上,热乎乎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安安在院子那头喊许大茂:“爸,你看我画的太阳。”
许大茂把目光从乐乐脸上移开,朝安安的方向看了一眼。
安安蹲在地上,指着泥地里的那个圆圈,圆圈周围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算是光芒。
许大茂说“看见了”,安安听了很高兴,低下头继续在太阳旁边画别的东西。
周咏梅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水,走到院子里把水泼在花坛边上,回头看见许大茂抱着乐乐坐在石凳上,走过来在旁边站了一下。
“睡着了?”
许大茂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乐乐的眼皮已经彻底合上了,呼吸变得又轻又匀。
周咏梅伸手把乐乐从许大茂怀里接过去,动作很轻,没有把他弄醒。
抱着乐乐往屋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进来吧,天快黑了。”
许大茂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暗蓝,篱笆外面那棵小榕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看着安安蹲在地上把画完的太阳用树枝圈起来,圈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跑进屋里去了。
许大茂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天边最后那一点灰色的光慢慢沉下去。
许大茂想,等以后有机会了,自己得回一趟四九城,去城东那边打听打听,看看父母还在不在。
自己要带安安和乐乐回去,让他们见见爷爷奶奶,让老头看看他的孙子孙女。
要告诉许富贵,自己在港岛过得不错,拍了电影,成了导演,有了自己的家。
许大茂想说的那些话在肚子里攒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
许大茂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去。
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周咏梅在灶台边盛饭,安安坐在桌边拿筷子敲碗沿,乐乐被放在沙发上继续睡着。
许大茂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没有跟周咏梅说刚才在院子里想的事,但许大茂在心里已经把那个念头放好了,等时机合适,得回去一趟。
……
十二月的港岛比四九城暖和一些,但海风灌进来的时候还是带着潮乎乎的凉意。
许大茂那天去参加一个行业座谈会。
地点在九龙一家酒店的会议厅里,来了几十号人,有导演、编剧、制片,还有几个从台湾和东南亚过来的片商。
许大茂本来没打算多留,签了个到,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打算坐一会儿就走。
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杯茶和一沓资料,翻了翻,没什么新鲜的。
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主持人介绍了一位从内地来的客人。
那人姓陈,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说话的腔调跟许大茂记忆里的北方口音有些像,但比四九城的话软一些,夹着一些听不懂的词。
他讲的是内地电影行业最近的一些动向,说这几年拍了一些新片子,题材比以前宽了,手法也在摸索。
许大茂坐在后排听着,手里的资料没有翻开,目光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
会议结束之后有一个简短的茶歇。
许大茂端着茶杯站在角落里,本来想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就走。
那个姓陈的从人群中走过来,在许大茂旁边的桌上放了一杯茶,看了他一眼:“许导演?”
许大茂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陈先生。”
“你拍的那两部片子我看过。”姓陈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你拍市井戏拍得好,镜头里的那些巷子、台阶、晾衣绳,看着像真的。”
许大茂说“谢谢”,没有多接话,不太确定对方只是客套还是想聊别的。
姓陈的又开口了:“你内地来的?”
许大茂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看了对方一眼:“四九城。”
姓陈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说了一句:“这两年,有人从内地出来了,有搞文艺的,也有别的行当的。你要是想打听什么人,可以找我问问,我在那边还有些老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朝许大茂点了一下头,端着茶杯走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他的单位。
许大茂把名片拿起来翻了一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把名片折好放进口袋里,端着茶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