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第二次约钟国胜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李怀德提前让自己的秘书把钟国胜叫来,说“有点事想聊聊”。
钟国胜到的时候,李怀德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笔搁在纸面上没有动,像是那份文件他翻了半天也没翻过去。
李怀德看见钟国胜进来,伸手示意钟国胜坐下,又把桌上的两杯茶往对面推了一杯。
“坐,随便聊聊。”
钟国胜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香味淡,不涩,把杯子放下,等着李怀德开口。
李怀德没有绕弯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交叠着,看着钟国胜的脸:“钟老弟,你以后打算怎么走?”
这句话比上次在饭馆里那句“时代变了”更直接。
钟国胜听出来了,李怀德不是随口问的,他是在问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但还没找到答案的问题。
李怀德想知道钟国胜有没有什么打算,有没有什么路子,有没有什么可以带他一段的地方。
钟国胜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看着李怀德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在饭馆里更深了,眼皮底下的浮肿退了一些,但眼周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
李怀德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是干净熨帖的,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抽着,表面看着还平整,底下的形状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还没想好。”钟国胜说。
李怀德听了这四个字,没有接话,点了点头。
把目光从钟国胜脸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
文件上印着几行字,是上面发下来的关于工厂管理调整的通知,李怀德看了几行,也没有看进去。
李怀德伸手把文件合上放在桌角,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我在轧钢厂干了这么些年,”李怀德开口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从后勤副厂长到革委会主任,经手的事不少,那时候觉得每一件都是该做的,现在回头看,有几件做得太过了。”
李怀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用手指在杯沿上抹了一下,“前阵子上面有人在查,问了几个人,也找过我谈了一次话。”
李怀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钟国胜坐在对面没有接话,知道李怀德在等自己说点什么,但自己不打算顺着那条线往下走。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着李怀德。
“李主任,”钟国胜说,“我这些年就在保卫处待着,厂里的大事没怎么掺和,以后的事,我还没想清楚,但有一条我想明白了,我这个人不适合在体制里待太久。”
李怀德看着钟国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没有追问“不适合”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那你打算干什么”。
李怀德听懂了,钟国胜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帮不了你,我也不打算跟你走同一条路。
“行,”李怀德说,“我知道了。”
李怀德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钟国胜旁边,伸出手来拍了拍钟国胜的胳膊。
那只手搭在钟国胜的袖子上停了一两秒,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进去又收回来。
李怀德拍完就收回了手,走回自己的椅子旁边坐下来,低头把那页合上的文件又翻开了,像是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
钟国胜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看了李怀德一眼。
李怀德没有抬头,手里拿着钢笔在文件页边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一下一下的。
钟国胜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走下楼梯,出了办公楼的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钟国胜走到自行车棚前开了锁,推着自行车走出厂区大门,骑上那条通往九十五号大院的路。
回到九十五号大院的时候,正房的灯已经亮了。
钟国胜推门进去,赵建英正蹲在灶台边给钟爱英系围兜,钟继山在桌边写作业,钟胜利蹲在地上把几块砖头重新码成另一列火车。
钟爱英看见钟国胜进来,从灶台边跑过来抱住钟国胜的腿,仰着头喊了一声“爸”。
钟国胜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
赵建英端着饭菜过来放在桌上,把碗筷摆好,招呼孩子们过来吃饭。
钟国胜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听着三个孩子在桌边闹腾的声音,觉得刚才在办公楼里那个被关上的门,已经被这一屋子的烟火气轻轻地盖过去了。
晚上,三个孩子都睡下之后,钟国胜没有去耳房。
坐在正房的桌边,面前摊着一份保卫处的材料,但一直没有翻开。
赵建英在炕边把三个孩子的被子挨个掖了一遍,钟继山睡在靠墙的位置,钟胜利挤在他旁边,一只胳膊搭在哥哥身上,钟爱英睡在另一头,抱着那个旧布娃娃,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赵建英把她的脚塞回去,又把被角压了压。
赵建英掖完被子走过来,在钟国胜对面坐下来。
灯光照着赵建英的侧脸,赵建英这几年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不太明显,但笑起来的时候看得清楚。
赵建英拿起桌上钟爱英的棉裤,膝头已经磨薄了,她在里面加了一层衬布,继续缝了起来。
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着。
钟国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赵建英低头缝纫的侧影上。
钟国胜把这些年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先是复仇,把该收拾的人收拾了,然后在保卫处站稳脚跟,从门岗整顿到帽儿胡同的潜伏案,再后来是李怀德和刘建军争权的时候。
周文斌、崔大可、于海棠那些人各走各的路,自己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赵建英,守着三个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
那些事想起来像是隔了一层薄雾,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但有些画面还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
钟继山出生那天自己在医院走廊里等着,钟胜利学会走路那天一头栽进自己怀里,钟爱英第一次喊“爸”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台。
钟国胜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材料,是郭长海前几天给自己的保卫处人事调整方案。
钟国胜还没在上面签字。
郭长海要退了,自己接上去是顺理成章的,正处级,在这个年代算是一份稳当的活计。
今天跟李怀德在办公室里谈完之后,钟国胜看清楚了,也确定了心里的想法,再往上走,就要被卷进更大的局里去,那些人和事会一层一层地缠上来,到那时候想抽身就难了。
想起赵建英这十一年是怎么过来的,早起做饭、带孩子、洗衣服、缝缝补补,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赵建英只是把三个孩子养得结结实实,把这个家打理得规规矩矩,让自己每天回来有一口热饭、一盏亮着的灯。
钟国胜想着这些,觉得比那个正处级的位子要沉得多。
赵建英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结,拿牙咬断了线头。
把棉裤展开看了看,抚平了膝头的褶子,叠好放在桌角,然后抬起头来,看见钟国胜正看着自己。
“看什么?”
“没什么。”钟国胜把目光从赵建英脸上移开,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赵建英没有追问,把针线盒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站起来去灶台边倒了两杯热水端回来,一杯放在钟国胜手边,一杯端在手里。
赵建英坐下之后看着桌上那份材料,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郭处长那份方案,你还没签?”
钟国胜把材料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不急。”
“爱英会写你的名字了。”
钟国胜接过本子看了一眼那个圆圈和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顺势把手搭在桌面上,看着赵建英。
“这些年家里都靠你。”
赵建英抬起头来看了钟国胜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点弧度,幅度不大:“家里的事,谁做不是做。”
钟国胜没有再往下说,靠回椅背上,把那杯水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钟国胜想的事情没有跟赵建英说出口,准备再熬几年,等局势再明朗一些,到时候做点生意,不用再留在体制里看人脸色。
等三个孩子都成年了,自己就带着赵建英四处走走,看看那些以前只在书里读过的地方。
这些话不急,现在说还太早,等到了时候再说也不迟。
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赵建英也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走到灶台边放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炕边,钟国胜脱了外衣叠好放在炕尾,赵建英把孩子往里拢了拢,腾出位置来。
钟国胜躺下来的时候,听见钟爱英在睡梦中说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赵建英的肩窝里。
赵建英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