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回到鼓楼东大街的小院时,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轧钢厂厂门口那一幕。
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连后座上的布袋都没心思卸,一屁股坐在院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许大茂想到当初钟国胜饿得走不动道,扶着墙走到公厕门口堵自己,说想把耳房卖了换钱申请下乡。
那时候自己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压价,试探着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
钟国胜连犹豫都没犹豫就点了头,自己还在心里沾沾自喜,觉得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后来联合工作组进驻轧钢厂,易中海、傻柱、刘海中、阎埠贵全折进去了,自己吓得躲在宣传科办公室里把借条揉成团,就着茶水一口一口往下咽。
钟国胜在旱厕门口说“没跟工作组提”,那是给了自己天大的面子。
许大茂自己知道,三十块买人家一间耳房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地道。
后来钟国胜翻身了,门岗整顿、帽儿胡同收网、潜伏网络清查,从副队长干到代理队长,又从代理队长正式就任队长,还记了个人三等功。
自己倒是也殷勤过:请吃饭,请了;送土特产,送了;连妹妹许小玲都安排相亲了。
可细想起来,自己做的这些跟李怀德今天那一弯腰比起来,全是表面功夫。
自己在食堂里端着饭盒吹“大茂哥早就说你能成事”,除了嘴皮子翻得勤快,什么实质性的忙都没帮上过。
许大茂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不行,明天一早就得去找钟国胜,哪怕只是在值班室坐坐、递根烟,也得把存在感重新刷起来。
许大茂刚打定主意,身后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娄晓娥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盆,看样子是刚洗完碗。
站在门口说了句:“爸让你明天过去一趟。”
许大茂正沉浸在重新经营人脉的盘算里,随口问了句什么事。
娄晓娥说不知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爸这几天一直在翻报纸,翻完就靠在椅子上叹气。”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
娄半城是什么人?
那是解放前在四九城商界搅弄风云的人物,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能让娄半城对着报纸叹气的,绝不会是小事。
是不是最近风声又紧了?
还是他听说了钟国胜的事,有了什么新的想法?
许大茂站在院子里,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不管怎样,明天先去娄公馆。
至于钟国胜那边,等从老丈人那儿回来再说,反正人就在保卫处,跑不了。
……
娄半城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摊着这几个月的报纸。
每一篇跟钟国胜有关的报道,娄半城都用红笔圈了重点。
公审大会的纪实报道,钟国胜站在台上嘶吼着讨公道的照片印刷模糊,但那个瘦削的轮廓娄半城记得很清楚。
当时娄半城在报纸上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只当是一个烈士遗孤沉冤得雪,没太放在心上。
后来的报道一篇接一篇:治安积极分子表彰,个人三等功,正式就任内保大队队长。
娄半城把每篇报道的标题都圈了出来,红笔的线条一道比一道粗。
娄半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报纸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钟国胜这个年轻人的崛起速度快得让娄半城来不及布局。
原本以为钟国胜只是运气好,赶上了风口。
公审大会是联合工作组在背后撑着,第一次立功是武装部带着破案,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有多少真本事。
但看到钟国胜处理老马的手段,该撤的撤,该降的降,留了退路,给了台阶,没人被逼到绝路上,也没人敢再阳奉阴违。
查敌特时的隐忍和精准,从蹲守发现异常,到调档案锁定目标,再到配合收网一网打尽,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既不打草惊蛇,也不贪功冒进。
表彰会上的从容,接过任命书,敬礼下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钟国胜这个年轻人做事的章法和做人的分寸,跟娄半城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娄半城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也看走了眼。
不是看走眼钟国胜的能力,是看走眼钟国胜的格局。
钟国胜这样的人需要的不是一个能给他助力的岳父,而是一个不会被当成棋子的清白背景。
所以钟国胜选择赵建英,不是偶然,是必然。
赵建英的父亲是武装部干部,成分干净,做事坦荡。
而许家和娄家是姻亲关系,这个关系本身就意味着算计和交易。
钟国胜从一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在被许大茂介绍许小玲时选择了温和拒绝,在和赵建英相处时选择了坦荡接受。
不是两个姑娘之间有什么高下之分,而是背后的关系网络完全不同。
娄半城最懊悔的不是钟国胜没娶许小玲。
最懊悔的是当初钟国胜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愚蠢的女儿娄晓娥怕惹麻烦,拒绝了这个饿得快死的少年求助。
短视的女婿许大茂趁人之危,用三十块钱买了人家的耳房。
那次错过,才是真正无法挽回的失误。
要是那时候娄晓娥伸手拉了一把,哪怕只是偷偷塞几斤粮食,凭钟国胜有恩必报的性子,娄家现在就是另一种光景了。
不需要攀亲,不需要联姻,只需要那几个馒头、几斤粮食,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现在甄大娘的眼光和真心反而赌对了。
从公审大会结束就开始给钟国胜送包子、送鸡汤,一心一意对人好,不图别的。
赵建英也真心愿意,这才是最高明的投资,不靠算计,只靠真心。
报纸上那些红笔圈出的报道,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钟国胜从泥潭里一步步爬上来的轨迹。
每一步,都在印证娄半城当初的判断。
但赵建英的出现,又让娄半城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慢了不止一步。
娄半城把报纸一张一张叠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