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很为难。
若是个普通奴婢,公主既然开口,那必然是先送与公主。
但,这个阿柔却不一样。
这时,崔嬷嬷上前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殿下都开口了,又有何不可呢?大不了,回头让我们殿下,亲自向陛下讲明就是了。”
本就是个该遣送浣衣局的奴婢,被送去含章殿,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崔嬷嬷朝后面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个小太监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姜柔安。
容沁抬一抬手,仪驾朝着含章殿的方向而去。
“本宫有点好奇,你到底做了什么,让皇兄龙颜震怒,竟要将你一贬再贬!”
容沁坐在高高的花梨木肩舆上,向后靠着软垫,俯视着姜柔安的头顶:“到了遣送浣衣局这一地步,难道和裴大人有关?”
她的私事和隐痛,就这样被容沁当成闲话说出来。
甚至还要她跟着一起聊。
姜柔安低头:“是奴婢做错了事情……”
话音未落,原本守在仪驾身边的崔嬷嬷已经回过头,抬手给她一记耳光:“混账!”
突如其来的一下,姜柔安有些懵。
小产后又受了刑责,身上带伤,禁不得这一下,整个人摔倒在地。
耳边嗡鸣作响——
不过,还有声音,不至于听不到声音而触怒主上。
崔嬷嬷居高临下站着:“大胆贱婢,御前嬷嬷没教过你规矩吗?一则,公主问话,奴婢答话前,要先说上一句:回殿下的话——”
“二则,咱们殿下自然知道你做错了事,殿下问的是你做错了什么,你竟敢拿些废话搪塞?”
容沁轻摇折扇:“罢了,嬷嬷回去后再管教她,本宫还想早些回去歇晌呢。”
崔嬷嬷含笑应承,仪驾直接回去含章殿。
容浔有睡午觉的习惯。
回到含章殿后,沐浴更衣后,简单吩咐了崔嬷嬷几句,就直接睡了。
醒来时,已经下午了。
崔嬷嬷服侍她更衣时,她向帘外看了眼。
姜柔安仍旧跪在庭院里。
毒辣辣的日头下,她整个人有些打晃。
姿势稍有不端正,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拿起藤条抽打她的背:“跪直了!”
美其名曰:教她规矩。
容沁坐在镜前:“她跪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吧,也挨了不少打。”
崔嬷嬷打开首饰匣供她挑选,有些迟疑:“不过,殿下当真想将她留在自己宫里?”
这样的女人,留着也是个隐患。
万一哪天陛下对她心软了,再将她要回去,殿下难道还能不给?
若是让她得宠,将来再生个一儿半女——
崔嬷嬷不敢想象。
她贴在容沁耳边:“要不,咱们还是……”
话音未落时,门外帘声轻响——
是大内总管常喜。
“奴才参见公主。”
常喜一甩拂尘,恭恭敬敬俯身拜下去:“公主万福金安。”
容沁看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她不待见常喜。
之前听乾元殿的奴才说:他总是明里暗里照拂姜柔安。
虽然,这可能是容渊授意。
“奴才是为了阿柔来的。”
常喜说:“这个奴婢之前在乾元殿做了错事,陛下的意思,原本是将她送去浣衣局,吃一吃苦头,以示训诫,再教她回来当差。想必是御前嬷嬷话没说明白,让殿下误会了。”
言外之意:
这个奴婢不能留她这儿。
“总管莫不是在说笑吧?”
容浔笑了笑:“宫里的规矩:被责罚过的宫女,不能再派去乾元殿当差。”
所以御前选派的人,也须层层筛选:
家世,品貌,性情,都要经过重重考量。
若有人坏了规矩,就只能被遣送——
免得因为受罚而怀恨在心,危害圣躬。
常喜越发弯腰:“话虽如此说,可陛下也有自己的思量:阿柔出身高门,其父为国捐躯,原该比其他宫女更为优容。”
容沁面色微沉——
其实她早就明白:
所谓宫规,不过是上位者一句话而已。
容渊不想处置这个贱婢,总能找出借口来。
常喜笑容可掬:“自然,殿下肯花时间调教她,也是她的福分,但……”
台阶可以给容浔。
但,人他必须要带走。
她纵然不愿意,可终究皇命难违。
常喜若带不走这个贱婢,恐怕下一步,就要由容渊亲自过来要人了。
容沁将手中的玉钗随手扔到桌上:“皇兄要的人,我自然不好跟他抢。只是,常总管,能不能再等两个时辰?”
她向他保证:“日落前,我亲自把阿柔送回乾元殿,如何?”
常喜:“……”
没料到容器会拖延,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容沁勾一勾唇:“总管放心,既是皇兄要的人,我怎会伤她性命呢?”
“皇兄总不至于这两个时辰都不肯给我吧?”
常喜无奈,只能转头回去复命。
容沁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脸色愈发不好:“崔嬷嬷,把芸娘叫过来!”
芸娘是宫里最优秀的刺青师。
崔嬷嬷不解:“殿下是要……”
“快点去!”
容沁鲜少对她如此疾言厉色,待崔嬷嬷离开,她才转头去了后院。
姜柔安仍旧跪着,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
容沁咬咬牙,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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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渊心里有些不安。
容沁没说不放人,只说再等两个时辰。
可这两个时辰里,容沁到底能做出什么事来,他没有任何把握。
常喜上来掌灯,他心内烦躁,抬手随便一辉:“滚开!”
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连同那盏琉璃宫灯,被一起扫到地上。
常喜受惊不小,连忙跪下:“陛下息怒,是奴才该死……”
临安公主不放人,话又说得那样周全,而他只是个奴才,断断没有直接从公主手里抢人的道理。
陛下和公主,那头都不好得罪。
他夹在中间,两处不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