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虞抱着那束皱巴巴的玫瑰，跟在霍砺身后拐进学校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处爬着几株不知名的绿藤。
头顶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遮去大半天光。
霍砺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姜虞探头往里一看，竟是间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咖啡馆。
里面只摆了四五张桌子，墙上刷了一层暖黄色的漆，角落里摆着几盆龟背竹，极其冷清。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姜虞左右打量着，跨进门槛。
“这两天失眠的时候发现的。”
霍砺拉开一把藤编椅子，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坐。
姜虞把花放在桌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看他。
霍砺站在她对面，没有马上坐。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线绷着，下颌骨咬出凌厉的弧度。
姜虞歪着头等了几秒，故意拖长调子开口。
“霍师傅，你再不坐下来，我以为你要跑了。”
霍砺终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两条长腿在小桌子底下实在伸不开，膝盖轻轻碰上她的。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端来两杯热美式，什么都没多说就退回了吧台后面。
姜虞抿了口咖啡，苦得她眉毛拧了一下，立刻把杯子推到一边去。
“没有奶茶吗？”
“这里只有咖啡。”
“那你下次带我去有奶茶的地方坦白。”
霍砺嘴角牵扯出极轻的弧度，又迅速敛去。
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沉了下来。
姜虞看着他的样子，也不闹了，安静地等着。
巷子外面有风吹过，晾衣绳上的被单拍打出闷响。
咖啡馆里只剩下杯子偶尔磕碰桌面的声音。
霍砺的拇指在杯壁上来回蹭了两下，开了口。
“我全名叫霍明砺，英文名Lim HUO，在M国出生，一直到二十一岁才第一次回国。”
姜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但她没有打断他。
“霍家大房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妈身体不好，怀我的时候差点没保住，后来带我在国外养着，没回来过。”
霍砺说话的时候没看她，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声音压得很低。
“三年前我爸让我回来着手掌握霍氏，落地第二天我就出了车祸。”
姜虞的呼吸猛地顿住。
“那个车祸……不是意外？”
霍砺抬眼看她。
“刹车油管被人动了手脚，高速上失控撞上隔离带，左肩贯穿伤，锁骨碎了两截，在ICU躺了十一天。”
姜虞用力眨了眨眼，把喉咙里翻涌出的酸涩咽下去。
“谁干的？”
“霍家二房，霍明安他爸。”
姜虞手指绞紧了膝盖上的裙摆布料，声音有点哑：“那你后来怎么……”
“醒过来之后，我爸妈对外说我伤重出国治疗，实际上他们带着护照飞了M国，把所有注意力引走。”
霍砺的手指握着杯子，骨节泛白。
“我一个人留在国内，换了身份，搬去城南修车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姜虞。
那双眼睛里褪去了以往的凶戾和冷硬。
“我在那里蹲了三年，一边修车，一边查二房，顺带查出你爸的洗钱线，一边等机会把霍氏重新拿回来。”
咖啡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龟背竹叶片被风扇吹动的细响。
姜虞低着头，半天没出声。
小光球在她脑子里探出半个身子。
【宿主，目标人物完成身份坦白，信息密度极大，建议你先消化三十秒。】
姜虞胸膛起伏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霍砺的视线，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震惊，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所以……你是霍家大房的长子，京圈首富家的继承人，对外失踪三年，实际上一直藏在城中村。”
霍砺点头。
姜虞端起那杯苦咖啡，强行灌了一大口，重重把杯子磕在桌上。
“霍砺，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
“我在想，我当初拿十万块包一个修车工。”
她声音发飘，像是在消化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
“结果这个修车工，他妈的是个首富家少爷。”
霍砺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姜虞抬手拦住他，表情很认真。
“你等一下，让我缓缓。”
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小光球在脑海里疯狂转圈。
【宿主！宿主你听见了吗！你的续命对象是京圈首富继承人！这不是修车工！这是一座行走的金矿！】
姜虞在心里咬牙：“你现在的重点跟我不一样。”
【重点怎么会不一样！宿主你想，以后续命还能顺便搞钱，这叫什么？叫双赢！】
“滚。”
小光球识趣地缩了回去。
姜虞把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霍砺脸上。
男人宽肩挤在小桌子后面显得局促，手指攥着咖啡杯，姿态紧绷。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姜虞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说，霍大少爷。”
霍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当修车工三年，是不是也挺苦的？”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霍砺的预设里，他愣了下才回答。
“还行，习惯了。”
“那你左肩那道疤，你跟我说是千斤顶砸的？”
霍砺没吭声。
姜虞扯了扯嘴角，笑里带着点心疼和恼怒。
“行，千斤顶砸的，二房那群人就是你的千斤顶，是吧。”
霍砺的喉结动了动，还是没开口。
姜虞伸出手，越过桌面上那束皱巴巴的玫瑰，指尖碰了碰他搁在桌上的手背。
那只手有伤痕有茧子，现在完全不像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该有的手。
“疼吗？”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霍砺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粗糙的掌纹磨着她光滑的皮肤。
“那时候没觉得疼。”
“那现在呢？”
霍砺看着她，停了两秒。
“现在疼的不是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