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八十七级。林钰倾数完最后一级,声音停在那儿。
门洞在前头三步远。叶峰把火把举起来,往里照。
火光进去了两丈,就散了——不是被黑吃掉的那种散,是它自己散的,像一滴墨掉进水里,铺开,淡下去,没了。
“把火把灭了。”叶峰说。
“什么?”
“灭了。”
林钰倾看着他。
叶峰把自己那支往地上一按,捻灭了。松油烧焦的味道冒起来,一股白烟贴着地走。
黑下来了。
黑了大概三个呼吸。
然后林钰倾看见了。
她看见了叶峰的脸,看见了自己的手,看见了脚底下那级台阶,看见了前头那个门洞,看见了门洞后头。
没有光源。
哪儿都没有。
可什么都看得见——看得清清楚楚,比在火把底下还清楚。石头上的每一道纹,手背上的每一根汗毛,全都在那儿。
“这是什么。”
“不知道。”
叶峰把火把插回捆里。“进去。”
那是一间屋子。极大。
方的,四面是石头墙。墙磨得平,一道缝都没有。左边那面墙从这头看到那头,看不到尽头的转角。
地也是石头的,干的,没有一点水。顶不高。
叶峰站直了,抬手,指尖离顶还有一尺多。顶就是那块盖。
从底下看,它是一整块巨石,没有裂,没有缝,表面泛着一点白,像月亮隔着云。屋子里能看清人,靠的就是那点白。
正中间有一个孔。圆的,一寸多点。
叶峰站在孔底下往上看。
那个孔往上是黑的。不是望不到底的那种黑——是黑本身。它就在那儿,一寸多的一个圆,两千年空着。
孔的四周有痕。二十七道。
那些痕不是钉出来的。是压出来的——一圈围着孔,每一道都是一片浅浅的、圆的、掌心那么大的印子,深不到一分。
石头被人的手心压了两千年,压出来这么二十七个印。屋子正中站着人。
一圈。
二十七个。
他们围着孔站成一圈,间距很匀,每个人都举着一只手。手举得很高,掌心朝上,托着头顶那块石头。
那不是做出来的姿势。那就是托着。
叶峰站在门洞里,一步都没有往前迈。
林钰倾在他旁边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响。
那不是喊,也不是尖叫,是吸气吸到一半卡在喉咙里的那种声音。
“别出声。”叶峰说。
“……他们在动吗!”
“没动。”
“我看见那个人的手在动!”
“没有。”叶峰说,“他们两千年没动过。”
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那些人不是骷髅。也不是干尸,不是什么长着犄角的东西。
他们是人。
衣服都还在。最里头那两个穿的是极古的样式,宽袍,交领,腰上一根带子,颜色早看不出来了。往边上,有穿短打的,有穿道袍的,有一个穿着清朝的马褂,扣子还扣得整整齐齐。最外头那两三个穿的是这几十年的衣裳——有一件是蓝色的中山装,领口那儿磨破了。
头发全白了。
不是花白,是那种彻底的白,白到发亮。有的束着,有的散着,有的挽了个髻,髻上还插着一根木簪。
脸都好好的。
不是活人的红润,可也不是死人的样子。皮肉都在,眉毛都在,有一个人的下巴上还有一撮短须。
叶峰在这一行干了十年。他见过太多种死法,也见过太多种活法。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一种。“他们……”林钰倾的声音很小。
“活着。”
“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使劲。”
那是叶峰第一眼就看出来的。
二十七个人,二十七条胳膊,每一条胳膊上的筋都是绷着的。手腕、小臂、肩膀,那一路的肌肉全在使劲——不是撑着,是顶着,是那种一刻不敢松的顶。
一个死人不会使劲。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离他最近那一个跟前。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短打,光着一只脚。叶峰伸出两根手指。
他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做过几万回,闭着眼睛都不会错。可这一回他停住了。
他把手指落下去,搭在那个人举着的手腕上。皮是凉的。
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死人的凉是硬的、板的,往里没有东西。这个凉是软的,底下有东西在走。
一息。两息。
叶峰的手指往下按了半分。有。
很慢。慢到两息才一下,慢到中间那段长得让人以为已经断了。可它在走。
叶峰把手收回来。他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怎么样。”林钰倾问。
“活的。”
“……真的?”
“脉在。”叶峰说,“两息一至。”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一个时辰的心跳,够常人喘一口气的。”
“那我们能不能——”
“先别碰。”
“为什么。”
“我不知道碰了会怎么样。”叶峰说,“上头那块石头是他们托着的。”
“他们的眼睛。”林钰倾说。
叶峰这才看见。二十七个人,眼睛全是睁着的。
睁得不大,就是平常那样睁着。可没有一个人眨眼。也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两个人进来这么久,火把灭了,脚步声响了,说了这么多话——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转过头。
他们全都看着头顶。看着那块盖。
林钰倾松开了叶峰的袖子。她往前走了一步。
“钰倾。”
“我看一眼。”
她绕着那一圈人往左走。
走得很慢,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第一个是穿蓝色中山装的男的,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第二个是个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穿短打,右边袖子是空的——他一只胳膊在很久以前就没了,剩下那只举着。
第三个,第四个。她走到第九个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个老妇人。
个子很小,背有点驼,穿一身青布的褂子,褂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头发全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髻上没有簪子,是拿一截布条系住的。
她的脸上有很深的褶子。她的手举得笔直。
那只举着的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可它举得比这里所有人都直——一点弯都没有,从肩膀到指尖是一条直线。
林钰倾在她跟前站住了。她的眼睛落在老妇人那只举着的手上。
手腕上系着一截绳子。
绳子很细,早就褪了色,褪成一种发白的灰。上头还看得出打过一个结,结打得很小,是那种自己给自己打的、单手打的结。
林钰倾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左手。她的腕子上也有一截。
红的。
她把手放下了。
“叶峰。”
“嗯。”
林钰倾没有回头。她站在那个老妇人跟前,看着那只举了三百年的手。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