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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那间屋子

    九百八十七级。林钰倾数完最后一级,声音停在那儿。

    门洞在前头三步远。叶峰把火把举起来,往里照。

    火光进去了两丈,就散了——不是被黑吃掉的那种散,是它自己散的,像一滴墨掉进水里,铺开,淡下去,没了。

    “把火把灭了。”叶峰说。

    “什么?”

    “灭了。”

    林钰倾看着他。

    叶峰把自己那支往地上一按,捻灭了。松油烧焦的味道冒起来,一股白烟贴着地走。

    黑下来了。

    黑了大概三个呼吸。

    然后林钰倾看见了。

    她看见了叶峰的脸,看见了自己的手,看见了脚底下那级台阶,看见了前头那个门洞,看见了门洞后头。

    没有光源。

    哪儿都没有。

    可什么都看得见——看得清清楚楚,比在火把底下还清楚。石头上的每一道纹,手背上的每一根汗毛,全都在那儿。

    “这是什么。”

    “不知道。”

    叶峰把火把插回捆里。“进去。”

    那是一间屋子。极大。

    方的,四面是石头墙。墙磨得平,一道缝都没有。左边那面墙从这头看到那头,看不到尽头的转角。

    地也是石头的,干的,没有一点水。顶不高。

    叶峰站直了,抬手,指尖离顶还有一尺多。顶就是那块盖。

    从底下看,它是一整块巨石,没有裂,没有缝,表面泛着一点白,像月亮隔着云。屋子里能看清人,靠的就是那点白。

    正中间有一个孔。圆的,一寸多点。

    叶峰站在孔底下往上看。

    那个孔往上是黑的。不是望不到底的那种黑——是黑本身。它就在那儿,一寸多的一个圆,两千年空着。

    孔的四周有痕。二十七道。

    那些痕不是钉出来的。是压出来的——一圈围着孔,每一道都是一片浅浅的、圆的、掌心那么大的印子,深不到一分。

    石头被人的手心压了两千年,压出来这么二十七个印。屋子正中站着人。

    一圈。

    二十七个。

    他们围着孔站成一圈,间距很匀,每个人都举着一只手。手举得很高,掌心朝上,托着头顶那块石头。

    那不是做出来的姿势。那就是托着。

    叶峰站在门洞里,一步都没有往前迈。

    林钰倾在他旁边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响。

    那不是喊,也不是尖叫,是吸气吸到一半卡在喉咙里的那种声音。

    “别出声。”叶峰说。

    “……他们在动吗!”

    “没动。”

    “我看见那个人的手在动!”

    “没有。”叶峰说,“他们两千年没动过。”

    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那些人不是骷髅。也不是干尸,不是什么长着犄角的东西。

    他们是人。

    衣服都还在。最里头那两个穿的是极古的样式,宽袍,交领,腰上一根带子,颜色早看不出来了。往边上,有穿短打的,有穿道袍的,有一个穿着清朝的马褂,扣子还扣得整整齐齐。最外头那两三个穿的是这几十年的衣裳——有一件是蓝色的中山装,领口那儿磨破了。

    头发全白了。

    不是花白,是那种彻底的白,白到发亮。有的束着,有的散着,有的挽了个髻,髻上还插着一根木簪。

    脸都好好的。

    不是活人的红润,可也不是死人的样子。皮肉都在,眉毛都在,有一个人的下巴上还有一撮短须。

    叶峰在这一行干了十年。他见过太多种死法,也见过太多种活法。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一种。“他们……”林钰倾的声音很小。

    “活着。”

    “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使劲。”

    那是叶峰第一眼就看出来的。

    二十七个人,二十七条胳膊,每一条胳膊上的筋都是绷着的。手腕、小臂、肩膀,那一路的肌肉全在使劲——不是撑着,是顶着,是那种一刻不敢松的顶。

    一个死人不会使劲。他往前走了三步,走到离他最近那一个跟前。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短打,光着一只脚。叶峰伸出两根手指。

    他的手在半空里停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做过几万回,闭着眼睛都不会错。可这一回他停住了。

    他把手指落下去,搭在那个人举着的手腕上。皮是凉的。

    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死人的凉是硬的、板的,往里没有东西。这个凉是软的,底下有东西在走。

    一息。两息。

    叶峰的手指往下按了半分。有。

    很慢。慢到两息才一下,慢到中间那段长得让人以为已经断了。可它在走。

    叶峰把手收回来。他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怎么样。”林钰倾问。

    “活的。”

    “……真的?”

    “脉在。”叶峰说,“两息一至。”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一个时辰的心跳,够常人喘一口气的。”

    “那我们能不能——”

    “先别碰。”

    “为什么。”

    “我不知道碰了会怎么样。”叶峰说,“上头那块石头是他们托着的。”

    “他们的眼睛。”林钰倾说。

    叶峰这才看见。二十七个人,眼睛全是睁着的。

    睁得不大,就是平常那样睁着。可没有一个人眨眼。也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

    两个人进来这么久,火把灭了,脚步声响了,说了这么多话——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转过头。

    他们全都看着头顶。看着那块盖。

    林钰倾松开了叶峰的袖子。她往前走了一步。

    “钰倾。”

    “我看一眼。”

    她绕着那一圈人往左走。

    走得很慢,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第一个是穿蓝色中山装的男的,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第二个是个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穿短打,右边袖子是空的——他一只胳膊在很久以前就没了,剩下那只举着。

    第三个,第四个。她走到第九个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个老妇人。

    个子很小,背有点驼,穿一身青布的褂子,褂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头发全白,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髻上没有簪子,是拿一截布条系住的。

    她的脸上有很深的褶子。她的手举得笔直。

    那只举着的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可它举得比这里所有人都直——一点弯都没有,从肩膀到指尖是一条直线。

    林钰倾在她跟前站住了。她的眼睛落在老妇人那只举着的手上。

    手腕上系着一截绳子。

    绳子很细,早就褪了色,褪成一种发白的灰。上头还看得出打过一个结,结打得很小,是那种自己给自己打的、单手打的结。

    林钰倾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左手。她的腕子上也有一截。

    红的。

    她把手放下了。

    “叶峰。”

    “嗯。”

    林钰倾没有回头。她站在那个老妇人跟前,看着那只举了三百年的手。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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