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书记办公室内。
暖气供得很足。
朱文浩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
这是黑水村村委会改选的最终结果通报。
许洁立在桌前。
名单上的排头,村支书兼村主任,张远航。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张远航挨了一刀,又在听证会上压了杜长河一头,二房和三房的票数足可以把他推上去。
长房旁支因为张虎纵火贿选的事,连个敢抬头的人都没有。
朱文浩的手指往下滑,停在村会计那一行。
李麦穗。
他看着这三个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挡在李三枪面前的小丫头。
上次退还补偿款的时候,李老汉还说这丫头要回去复读考大学。
朱文浩执笔的手,在纸页上停住。
“李麦穗当选了村会计?”朱文浩抬起头。
许洁点头。
“她明年不是要复读高考吗?李三枪答应资助她的学费。这怎么又跑来管村里的账了?”朱文浩问。
许洁拿过另一份村务会议的记录复印件。
“黑水村的外姓人本来就不多,年轻力壮的男人大半都去外地打工了,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
“上次张星把李老汉夫妻摔在田里,落下了病根。两人年纪大了,下地干活吃力,身边需要人照顾。”
“李麦穗不想去外地上学了,打算留在村里照顾爷爷奶奶。”
“这丫头以前在学校成绩不差,脑子活络,算数好。外姓的村民合计了一下,加上二房三房不反对,就把她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朱文浩听完,没说话。
基层缺人,更缺读过书、脑子清醒的人。
这丫头有股子不服输的劲,是个好苗子,不能因为孝道就断了向上的路。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座机,拨了一串号码。
临江市教育局,教育科。
电话通了。
“黎科长。”朱文浩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黎川的声音:“朱书记。您找我有事?”
黎川位子是朱文浩保住的,所以对朱文浩一直很感激。
“临江市这边的成人教育和半工半读,你们教育科有合适的口子吗?”朱文浩问。
“有。”黎川没有问原因,“市里有几所对口的高校函授点,还有电大。只要底子过得去,入学手续走得通。”
“黑石镇有个丫头,十九岁。”朱文浩靠向椅背,“去年原本有考大学的底子,家里出变故没去报到。人很机灵,现在在村里当会计。给她找个半工半读的路子,能拿本科学历的那种。”
黎川一听,心里有了数。
朱文浩亲自过问一个村会计的学历问题,这事分量不轻。
“朱书记放心,回头您让人把这丫头的资料发我。我去对接市里的一所高校,走成人继续教育。”
黎川跟上一句。
“学费这块,我去找相关政策,给她全免。”
“学费该交交。”朱文浩定下规矩,“让她下学期就入学。”
“明白,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朱文浩转头看向许洁。
“你整理一下李麦穗的户籍和学历资料,跟黎川对接。”
“让她边在村里管账,边把本科学历拿下。路走得稳了,以后还有考研的机会。”
把账本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再给她一条向上的路,黑水村的财务,才能真正姓“公”。
“好,我这就去复印资料。”许洁拿起文件,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
朱文浩倒扣在桌面的私人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
朱天和。
接通。
“文浩。”朱天和的声音传过来。
“父亲。”
“林玉兰出任审计局局长的事,落定了。”
朱天和开门见山。
“我和林为民书记谈妥了。部务会的流程走得很顺,苏长明推的人选被直接压了下去。”
朱文浩端起茶杯,没急着喝。
林为民是临江市委一把手,他能点头,必然是吃下了足够的筹码。
“按你之前的分析,我把市政法委书记的位置,拿去跟林书记做了交换。”
朱天和继续说。
“林书记推荐了现任的市委秘书长林智超,去接任市政法委书记。”
朱文浩听罢,放下茶杯。
“林智超?”
“对。”朱天和叹了口气,“这位林秘书长,可是前任田书记留下来的心腹老人。林为民书记刚到临江时,林智超还端着架子。这转头,倒戈得挺快。”
朱文浩靠在椅子上,目光平视前方。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他不反水,林为民怎么会重用他。”
“父亲,您可知道林书记把林智超推到政法委书记位置上,这步棋的深意?”
朱天和没有接话,等着下文。
“一石三鸟之计。”
“第一,林书记初来乍到,需要消化前任田书记留下的班底。林智超是前朝旧臣的领头羊。把他提拔到政法委书记这种要害实权岗位,这是在向临江市所有的旧部展示心胸。”
“告诉他们,只要听话,市委一把手绝不吝啬。此举一出,底下那些观望的人,立刻就会跑去拜码头,林书记的人脉班底,瞬间就能扩大一倍。”
“第二,市委秘书长是市委书记的大管家。”朱文浩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把林智超从身边挪走,名义上是高升,实际上是腾出了这把关键的椅子。林书记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安排自己带来的亲信接手。”
“第三,政法委是刀把子。林智超去了政法委,等于林书记硬生生插进了一根钢钉。”
朱天和在电话那头听完,长出了一口气。
“坐到一把手位置上的人,果真没有一个简单的。”朱天和说。
“帝王心术,讲究的就是这等制衡与笼络。”朱文浩说,“不过这笔买卖咱们不亏。林玉兰进了审计局,苏长明的钱袋子就多了一把锁。”
电话那头,朱天和话题一转。
“清寒那边,有动静了。”
朱天和说:“市纪委的巡视组正式进驻市财政局。她第一天带队查账,就在几个专项资金的拨付节点上发现了大漏洞。一笔三个亿的城建统筹款,没过财政局长办公会,直接凭着几张条子就划下去了。这事已经写进了的巡查日报。”
朱文浩看着窗外的阴云。
“清寒是从财政局出去的。里面的门道,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市纪委李丽书记看了报告,已经下令,抓住这个问题,顺着资金流向深挖。”朱天和说,“财政局现在乱作一团,葛庆那个副局长连会都不敢开了。”
“有大结果最好。”朱文浩语调平稳,“就算没挖出苏长明的直接把柄,光凭这一手,也够市政府那边喝一壶的。苏长明的日子,这个春节不好过。”
“对了,我已经按你之前吩咐的,给李建国局长打过招呼。”朱天和补充,“市公安局那边抽调了两个可靠的便衣,暗中跟着巡视组,保护清寒的安全。”
苏长明一旦被逼急了,难保不会用些下作手段。
当年车祸的教训,朱文浩绝不会让它重演。
“谢谢父亲。”朱文浩说。
“你自己在那边也多留神。”朱天和叮嘱。
“跳梁小丑,翻不出浪花。”朱文浩答得干脆。
挂断电话。
朱文浩起身走到落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