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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张远航的成长

    张远航走出镇政府大院。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拉紧军大衣领口,左肩的刀伤扯着一阵阵闷痛。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朱文浩说的那两个字。

    刀鞘。

    退伍回来,他满脑子只想把张大海那帮人掀翻。

    长房压在二房三房头顶十几年,他挨了这一刀,本以为镇里会由着他放手去干。

    结果,朱文浩给他套上了一个笼头。

    外姓人当会计,三房的人当副主任。

    路走到一半,他不甘心。

    但朱文浩的话点透了,没有笼头的权力,迟早会吃人。

    他顺着省道往黑水村走。

    凌晨,村口没有路灯,只有几声狗叫打破沉寂。

    张远航没走大路,抄近道从小树林绕了过去。

    走到村西废弃的农机站旁边,他猛地停住脚步。

    前面有动静。

    两个人影,从农机站后墙翻了出来,手里提着沉甸甸的东西。

    空气里,飘来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汽油。

    张远航立刻贴着土墙根蹲下。

    借着寡淡的月光,他认出走在前面的那个平头——张虎,长房旁支的小字辈。

    后面跟着的是张强。

    两人手里提着四个白色塑料桶。

    张虎把桶放在地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这散装油真难弄,油站都不敢卖。”

    “管他难不难,上面交代了,东西必须备齐。”张强压着嗓门,“后天改选,明晚半夜,咱们把这四桶油全浇到大槐树底下的公开栏上。票箱也浇上,一把火点了它!”

    张虎嘿嘿笑了一声。

    “全烧了,到时候就说是外姓人眼红,二房指使的。这改选就得黄,咱们长房还能缓过这口气。”

    “小声点!把东西先藏进村头的破砖窑,明晚动手。”

    两人提着油桶,鬼鬼祟祟地顺着墙根往前摸去。

    张远航蹲在暗处,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腰。

    那里别着一根冰冷的铁棍。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回去叫上二房的几个堂兄弟,把这两人堵在砖窑里,一人卸一条腿。

    必须让长房的人彻底明白,黑水村换天了。

    手,已经握住了铁棍。

    朱文浩的话却在脑子里炸开。

    “信任,是让你拿刀的时候,知道刀鞘在哪。”

    张远航握着铁棍的手,缓缓松开。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刚的号码。

    “赵所,村西砖窑,张虎和张大强藏了四桶汽油,要烧票箱。”

    二十分钟后。

    两辆没开警灯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村外两公里的道口。

    赵刚带着四个便衣警察下了车。

    张远航从树林里钻了出来。

    “人还在砖窑里,油也放进去了。”张远航指着前面的黑暗。

    赵刚点头:“抄后路,上去拿人。”

    “赵所,等一下。”

    张远航拦住他。

    “这俩小子交给我。我带两个兄弟进去,卸他们一条腿。我得让长房的人知道怕,以后村里谁还敢炸刺。”

    他想立威。

    长房余威仍在,不用手段镇压,他不踏实。

    赵刚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是候选人,村支书的位子给你留着。你现在带人进去动私刑,性质就全变了。”

    赵刚没给他争辩的机会,转身拉开车门。

    “上车,这事我得带你去见朱书记。”

    “大半夜的,抓个毛贼还要请示?”

    “上车。”

    赵刚懒得废话。

    凌晨三点,镇政府大院。

    二楼副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赵刚带着张远航走了进去。

    朱文浩抬头。

    赵刚把砖窑的事,以及张远航的诉求,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朱文浩放下文件,身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远航。

    “你想卸他们的腿。”

    “朱书记。”张远航不避不让,“长房压了我们多少年,以前为了抢地,打断过我堂叔的肋骨。现在他们还要烧票箱,不打痛他们,他们不长记性!我出面,二房三房的人才会服我,长房才会怕我!”

    屋里很安静。

    “公权力,是给你用来报私仇的工具吗?”朱文浩语气清平。

    张远航脖子更硬了:“这是杀鸡儆猴!”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张远航面前。

    “让百姓怕你,比让敌人怕你更可怕。”

    张远航愣住了。

    “你今天踹了砖窑的门,打断张虎的腿。明天你坐上村支书的位子,谁要是不听你的话,你是不是也要去踹他的门?”

    “长房怕了你,二房三房也会怕你,外姓人更会怕你。”

    “到那时,你和张大海,还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如重锤砸心。

    张远航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立威,不是靠私刑,是靠规矩,靠国法。”

    朱文浩回身,拿起桌上的水杯。

    “你手里有法,老百姓才会敬你。你手里只有棍子,老百姓只会防你。”

    “我要的,是一个能带领黑水村过上好日子的村支书,不是一个打手。”

    张远航低下头,手心全是冷汗。

    左肩的伤口,此刻火辣辣地疼。

    朱文浩一而再再而三的敲打,用意何在,他此刻终于懂了。

    “朱书记,我错了。”

    张远航猛地站直身体。

    “按规矩办。”

    朱文浩转头看向赵刚。

    “依法传唤,人赃并获。”

    “张远航作为黑水村的群众代表,全程跟着去见证。不许动手,只许看。”

    “明白。”赵刚转身离去。

    砖窑外。

    冷风吹过枯草,发出萧索的声响。

    赵刚打了个手势。

    两名警察一脚踹开破旧的木门。

    战术手电的强光瞬间刺破黑暗。

    张虎和张强正靠在草堆上抽烟,被强光一晃,本能地抬手挡眼。

    “警察!别动!”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凶狠地按倒在泥地上,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死。

    墙角,四个白色塑料油桶格外刺眼。

    张远航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幕。

    没有棍棒,没有流血,只有手铐和国家机器的威严。

    这,比打断两条腿,更有力量。

    赵刚走过去,用脚踢了踢油桶。

    “大半夜弄这么多汽油,准备烧谁的房子?”

    张虎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还在嘴硬。

    “赵所长,这……这是买来给拖拉机加的。”

    赵刚没理他,转头看了一眼张大强鼓囊囊的外套口袋。

    “搜。”

    一名警察立即伸手进去,掏出两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打开,全是簇新的百元大钞,起码两万块。

    赵刚拿着信封,蹲下身子。

    “拖拉机加油,还要带两万块现金?”

    张强脸色惨白。

    “不开口?行,带回所里,连夜问。”

    天快亮的时候。

    镇派出所审讯室。

    张虎扛不住了,他本来就是个混日子的软骨头。

    “我说,我说!”

    他坐在审讯椅上,浑身发抖。

    “汽油是准备烧票箱的,就是为了制造乱子,让改选办不成。”

    “钱是怎么回事?”赵刚拍了拍桌子。

    “钱……钱是七叔进去之前留下的。”张虎咽了口唾沫,“长房的人不甘心,就算张远航上位,也不能让他坐稳。让我们拿这笔钱,明天去村里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发补助,一家五百。”

    “发钱买票?”

    “不是买票。”张虎还在狡辩,“是以黑水村红白理事会的名义发,只要老人们拿了钱,手就短。以后村里开会,不管张远航说什么,这些老人都得站在长房这边投反对票。架空他!”

    赵刚合上笔录本。

    长房这帮人,明的不行来暗的,竟想利用老人的贪念,在改选前用钱收买人心。

    红白理事会,这个农村用来操办红白喜事的民间组织,实际上一直是长房敛财和控制村务的工具。

    副书记办公室。

    天色大亮。

    赵刚把口供放在了桌上。

    朱文浩看完,随手丢在旁边。

    许洁正好拿着几份文件进来。

    “长房拿红白理事会的账洗钱。”朱文浩看向许洁,“这事,归党政办管不管?”

    “农村民间组织财务,镇政府有权审查。”许洁回答得干脆利落。

    “去查。”

    朱文浩站起身。

    “带着财政所的人,把红白理事会历年的账本全翻出来。还有多少钱,钱发给了谁,把这条利益链彻底剪断,不给长房留一分钱的底子!”

    许洁点头:“我马上带人下去。”

    朱文浩走到窗前。

    黑水村的改选,就是要将旧秩序的根挖得干干净净。

    张远航是一把刀。

    但这把刀,现在算是真正回了刀鞘。

    杜长河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他一早接到消息,张虎和张大强半夜被抓,涉嫌纵火和贿选。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秦远山让他拖延改选,利用长房制衡。

    现在,长房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被朱文浩连根拔起。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

    杜长河接起。

    “杜书记。”朱文浩的声音传来,“黑水村纵火和贿选的案子,治安隐患不小。你作为政法委员,明天改选当天的现场秩序,你亲自带队过去压阵。”

    杜长河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好。”

    他只能答应。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

    这改选,他彻底成了一个维持秩序的保安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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