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没有跟他争辩,站起来说了一句:"明天出海。你们不愿意去的,可以不去。愿意去的,跟着我的船走。"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满堂将领面面相觑,有的嗤笑出声,有的低头摇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跟出去。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带了一艘旧战船出海了。
船不大,船舷上还留着上一次风暴刮出的裂痕,修补之后依然能看出木纹错位。
船上只有二十多个水兵,是他从格物馆带出来的几个懂火器改制的老工匠,加上几个愿意跟他的年轻兵卒。
火铳还是洪武十五年的旧款,但程壑川让那几个工匠连夜拆了三把旧铳重新组装,调整了枪管长度和火药填装比例,火铳的射程比原来远了两成。
他还带了一卷手绘的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浙江沿海的暗礁、浅滩、潮汐时段和倭寇往年频繁出没的位置。
那是他在户部调阅了三个月旧档之后,又亲自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对着老渔民的船在近海慢慢描出来的。
船从卫所码头出发的时候,岸上有人站在栈桥尽头看着,有人嗤笑了一声,也有人沉默。
程壑川没有回头,站在船头,把海图摊开在一只木箱上,用一块卵石压住一角,低头看着那片标满记号的水域。
他选定的第一处地点叫白沙滩,是一片看似平坦的弧形海岸。
从海面上望过去,滩面平整宽阔,像一处天然的登陆点。
但程壑川翻过旧档,那片沙滩水下有一条暗沙,退潮时距水面不到一尺,大船靠不近,小船若是不熟悉水道也容易搁浅。
他让船停在暗沙外侧,亲自坐小船登岸,在滩头走了两趟,用脚步量了暗沙的长度和退潮时的露顶高度。
格物馆的工匠按照他的要求,在暗沙两端各钉了一根标记桩,桩头裹了浸油布,以免被海水锈蚀。
当天傍晚,他让船退到了海湾外侧的一处岛礁背面,熄了灯火,像一块漂在海上的浮木,安静地等着。
第二天清晨,海面上出现了三艘倭寇的快船。
船身狭长,吃水浅,船帆在晨风里鼓得满满当当,正朝着白沙滩直直驶来。
程壑川站在岛礁的岩石上,用一支单筒望远镜看着那三艘船越来越近。
船头站着人,腰挎弯刀,有人正朝岸边指指点点,像是已经在盘算从哪里登岸最省力。
程壑川把望远镜放下,对身后的工匠说了一句:"火铳准备,等我信号。"
又转向另一个随从:"火油船,准备好。"
他带了两艘小船,船舱里堆满了浸泡过火油的麻布和干柴,引火物藏在舱底一块油布下面。
船上只有一个驾船的老水手,按照程壑川事先画好的路线,提前藏在了海湾北侧的一丛红树林后面,用小桨无声地撑着船身,没有露出船头。
只要看到白沙滩上竖起的那根标记桩顶上绑着的红布条被点燃,他就从侧翼划出来,贴上倭寇的快船。
三艘倭船靠了岸。
船舷擦着浅水区的沙底,船身微微侧倾,跳下了三十多个倭寇,有的持刀,有的扛着火绳枪。
他们在浅水里趟着往前走,靴子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程壑川把目光从远处的倭寇身上移开,稳稳地看向岸边那两根标记桩之间那道暗沙的方向。
他等倭寇的队形全部离开船身、走在浅滩中央的时候,抬手挥了一下。
灌木丛里的火铳手同时露出了枪口。
齐射的响声在海湾上空炸开,硝烟顺着风扑向滩头,呛得人睁不开眼。
倭寇被这一排冷枪打懵了。
有人中弹倒在浅水里,溅起一层混着沙粒的水花;
有人下意识往船上退,但退了两步才发现船身已经卡在了暗沙上,船底刮着沙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推也推不动,拉也拉不出。
剩下的倭寇困在浅滩和船之间,进退两难。
程壑川没有给他们重整的机会,他看了一眼远处北侧那片红树林。
红布条已经点燃了,从岸边望过去像一粒跳动的火星。
两艘火油船从侧翼划了出来,贴着水面无声地靠上了三艘倭船,水手把舱底的火油布点着后跳进了水里,抱着船板往岸边游。
火势沿着船舷爬上去,蔓延到桅杆,浓烟从船头船尾同时升起,很快便吞没了整片海湾的上空。
倭寇的归路被截断了,留在浅滩上的人被火铳手一轮一轮地压制,倒下的越来越多,剩下的跪在浅水里,把刀插进泥沙里,双手高高举过了头顶。
第一次交战结束的时候,海滩上横着十几具尸体,俘虏了二十余人。
三艘倭船烧沉了两艘,剩下一艘被拖回卫所码头,船身还在滴水,舱底残留的焦痕像一道被火烧过的疤痕。
消息传回卫所的那天,王参将正跟几个同僚喝酒,听到禀报的时候酒杯搁在桌沿半天没拿起来。
当天傍晚,王参将带着另外几个将领来拜见程壑川。
他站在门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程大人,您那个暗礁图……是哪儿来的?"
程壑川正在桌边摊开另一张海图:"户部旧档里翻的,加上老渔民的指认,自己画的。"
他停了一下,放下笔,抬头看着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将领,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楚。
"倭寇来去快,是因为他们知道哪条水路近、哪片滩头能靠岸。他们知道,我们不知道,就永远追不上他们。"
"现在我知道哪条水路能走、哪片滩头能蹲人,他们再来,就不是他们打我们,是我们等他们。"
程壑川在沿海待了三个月。
他一边打一边整理,把每一次交战的潮汐、风向、倭寇的靠岸位置和撤退路线全部记了下来,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沿海防倭纪要》,准备回京之后呈给朱元璋。
三个月里,他带着卫所的兵打了七仗,七战七捷,毙敌超过五百人,缴获倭船九艘。
沿海的村子重新有人敢下海了,渔民开始恢复捕鱼,被烧掉的码头上重新搭起了新栈桥,有几户被抢过的人家正在筑新墙,墙基比旧基宽了一掌。
程壑川收到京城来信的那天傍晚,正坐在卫所院子里看月亮。
信是蔡梦冉写的,信很短:"安之会翻身了。你回来的时候,他大概会坐了。"
倭寇的事告一段落后,程壑川回到了京城。
回京那天下着细雨,他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乾清宫交了《沿海防倭纪要》。
朱元璋翻了翻,搁在案角,说了一句:"瘦了。回去歇几天。"
程壑川叩首谢恩,退出了乾清宫,这才撑着伞慢慢走回了家。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去都察院点卯,去东宫上课,傍晚回家陪蔡梦冉和程安之。
安之已经会爬了,从床这头爬到那头,爬得又快又稳,像一只小甲虫在铺盖卷上横冲直撞。
程壑川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张开手,等着那个小东西手膝并用地朝他爬过来,然后一把捞起来举过头顶,听他咯咯地笑。
但很快程壑川注意到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有关太子朱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