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张了张嘴,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大。他打了一辈子仗。”
他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话头卡在了那里,没有继续往下说。
程壑川看着他,目光平静:“冯胜功劳大,所以他是太师。你功劳也大,但还不到太师。蓝大哥,陛下没有亏待你,凉国公、征虏左副将军、代主帅,这些已经够重了。但你想要的那个太师,它不是战功堆出来的,它是陛下心里觉得你配不配。”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半寸:“冯胜打完仗,回京交印,老老实实待着。你呢?”
蓝玉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接话。
程壑川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自己的酒碗,轻轻碰了一下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碗沿,声音不高不低。
“蓝大哥,酒凉了。”
蓝玉低头看了看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沉默了很久,最终把那碗酒端起来喝完了,碗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程壑川看着他把酒喝完,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在正厅里坐了半个时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程壑川站起来的时候,蓝玉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手里的空碗还搁在膝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程壑川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正厅,把门带上。
……
洪武二十年的冬天,程家多了一个人。
蔡梦冉在腊月初八诞下一个男婴。
那天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从程宅里传了出来,声音虽嫩,却中气十足。
稳婆推门出来,笑着说:"恭喜程大人,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程壑川冲进产房,蔡梦冉正靠在床头,脸色有些白,额角还有汗湿的碎发,但那双杏眼亮亮的,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皱巴巴的小东西。
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愣着,笑了一下:"愣着干什么?过来看看你儿子。"
程壑川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他闭着眼,小脸皱成一团,手指蜷成两个粉白的拳头。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小小的手背。
蔡梦冉低头看着孩子,轻声说了一句:"像你。"
程壑川蹲在床边,看着蔡梦冉怀里那个闭着眼的小东西,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像你才好看。"
消息传得很快。
隔天朱标就带着朱允炆和朱允熥来了。
朱允熥一进门就跑到床边踮着脚看襁褓里的小婴儿,看了半天,转头问程壑川:"程大人,他什么时候能跟我说话?"
程壑川笑了:"再过一年多吧。"
朱允熥认真地盘算了一下,说:"那我先教他说话。我背书可快了。"
朱允炆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也凑近了看了看,目光在小婴儿蜷着的手指上停了好一会儿。
程壑川注意到他走的时候,把自己随身带的一方白玉佩放在了窗台上,没有说原因,也没有署名,只是放完就跟着朱标走了。
程壑川后来问起,朱允炆只说了三个字:"见面礼。"
孩子满月后,程壑川给他取了一个名字“程安之”。
平安的安,之乎者也的之。
蔡梦冉问他为什么取这么平实的名字,他说:"平安就好。别的,等他大了再说。"
但安宁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洪武二十一年春天刚过,东南沿海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
倭寇在浙江、福建沿海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已经不是小股流窜了,整船整船的倭寇上岸劫掠,烧毁村庄,掳走百姓。
浙江沿海三个县城在一个月内连续遭劫,死伤数千。
朱元璋在早朝上发了火:"朕养了那么多水师,连几艘倭寇的船都防不住?"
大殿里没人敢接话。
第二天程壑川递了一道奏折上去,主动请缨,前往东南沿海整饬海防、抗击倭寇。
奏折送到乾清宫,朱元璋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隔天早朝上才开口说了一句:"程壑川,你儿子刚满月,你就要走?"
程壑川出列跪下:"陛下,臣的儿子有臣的妻子和家仆照看,东南沿海的百姓却没有兵可依。倭寇不除,沿海百姓一日不安。臣虽然是个文官,但这些年处理过海贸的事,对海路和沿海情形比一般武将熟悉一些。臣想试一试。"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交换眼色。
一个文官主动请缨去打倭寇,这在洪武朝还是头一回。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开口:"去吧。好好回来。"
程壑川回到家的时候,蔡梦冉已经知道了。
她正在给孩子喂奶,听到他进门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程壑川在她旁边坐下,低头看着孩子的小脸,沉默了片刻:"三天后。"
蔡梦冉没有说话,把孩子轻轻放在摇篮里,然后站起来,把他那件最厚实的棉袍叠好放进包袱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包袱夹层。
"金创药。自己备着,别指望别人。"
……
浙江前线比程壑川预想的更乱。
倭寇来去如风,沿海卫所的兵力分散,战船老旧,将领各怀心思,谁也管不了谁。
程壑川到了前线卫所,当天召集将领议事,结果正堂里坐着的几个武将互相推诿,说的全是推脱之词。
为首的一个参将姓王,四十多岁,膀大腰圆,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磕着瓜子,听完程壑川的布置之后,弹了弹手指上的瓜子壳。
"程大人,您是个文官,咱理解您着急。但打仗这事,不是写奏折,不能靠嘴皮子。您说要怎么打?倭寇的船跑得快,咱们追不上。"
程壑川没有发火,看了他一眼:"那王参将觉得,该怎么打?"
王参将又磕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怎么打都打不过。咱的船比人家慢,炮比人家少,兵比人家散。朝廷不给新船,不给新炮,光派个文官来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