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洛七就看到一座九层的紫檀木制的楼阁。
飞檐四角悬挂的大夜明珠在白天阳光下变得没有精神,但是大门上面的大匾额却很耀眼。
太白酒楼四个大字全凭剑气硬劈而成,带有几分天老大我老二的嚣张之气。
洛七跨步登上白玉台阶,双手扶住厚重的楠木门,顺着劲道一顶。
一股很浓烈而且有些苦味的陈年酒糟的味道和上好的胭脂香味一齐迎面扑来。
大堂的采光比外面要昏暗很多,四周整齐的摆放着一排排黄花梨桌椅。
洛七迈过高的门槛,站在一边,抬眼看向中间。
高台上散落着一片凌乱的红色绸缎。
穿大号白袍的男人姿势和昨天晚上的并没有任何不同。
李白斜躺在红绸堆上,上身裸露。
他手里拿着一个大号的青花瓷酒坛,仰起脖子大口的喝起仙酿来。
酒浆顺着下巴流下来,把一件金贵的白缎长袍弄湿了一半多。
打了一个震耳欲聋的酒嗝之后,随手拿起旁边的长剑,在空中舞出一道道灿烂的剑花。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嗓子已经喊得嘶哑了,但是调门还是一如既往的拔得很高,白茫茫的剑气在大堂穹顶上刮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焦白裂痕。
高台下面拼凑起来的大圆桌周围,穿着普通服装但是却带着一股子铁血煞气的大唐文臣武将们也跟昨天一样紧紧的聚在了一起。
房玄龄把袖管撸到胳膊肘,一只脚踏在椅面上,正跟李靖扯着脖子红脸划拳。
洛七视线越过人堆,落向角落里的一张矮桌。
秦琼跟尉迟恭窝在宽大的靠椅里头。
两人各捧着个粗劣大陶碗,碗里全是散着烈气的浑浊烈酒。
他们喝得脸皮涨红,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鼓胀着,不知疲倦的跟旁边同僚拼酒。
满堂上下全是震耳欲聋的喝彩跟碰碗脆响。
洛七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立在门边,那冷淡的眼神,扫视着眼前这幅热气腾腾的场面。
这种喧嚣跟狂傲落进他眼里,最后只剩下一股顺着后脊梁直冒的荒诞。
从昨晚动身去人界大世界,一直到眼下正午折返。
这帮人,这场酒局,就像压根就没有停过。
沉重的楠木大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关严实了,把外头风情街上那刺眼的模拟阳光全给挡在了外面。
洛七抬脚踩在铺着西域毛毯的地上,面无表情的绕过那些花蝴蝶一样跑来跑去的侍女。
满耳朵都是粗瓷海碗死命对撞的当当声,混着震天响的狂笑,吵的人脑仁疼,连木头房梁都被震的嗡嗡直颤。
洛七谁都没理,跟个隐形人似的贴着大圆桌外圈的过道,溜达到了昨天蹲过的那个背阴角落。
拉开黄花梨椅子,整个人往后一瘫,神态要多松弛有多松弛。
屁股刚挨着椅子没多久,一个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穿着青灰短衫的店小二就一路小跑着凑了过来。
小二腰弯的极低,脸上挂着纯正的酒楼式职业假笑,把红木托盘稳当的搁在洛七跟前。
“客官,您的酒水,还有几样小店招牌的下酒小菜,您慢用啊。”
托盘上码着一坛酒水,还有个白玉小碗,旁边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酱牛肉片,还有几块冒着腾腾热气的枣泥糕。
洛七随意的点了下头。
小二很有眼色的扯下抹布抹了下桌角,扭头就扎进人堆里接着伺候别人去了。
洛七陷在阴影里头,耷拉着眼皮,瞅着桌上香喷喷的吃食。
他碰都没去碰茶壶,筷子更是一下没动。
荒谬感已经堆到了嗓子眼,这鬼地方端上来的任何东西,他连半点下嘴的意思都没有。
他把眼神从桌子上挪开,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笔直的钉在最前头那张拼起来的巨大圆桌上。
程咬金跟座黑铁塔似的,大马金刀的霸占着一条长板凳。
这位卢国公嘴里喷着唾沫星子,正扯着嗓门跟对面的李靖硬杠,笑起来的时候,下巴那一圈钢针一样的络腮胡子都在狂抖。
洛七敛起所有心思,整个人静的跟枯木一样。
藏在大衣兜里的右手极轻微的动弹了一下。
气海里那团凝实纯正的人族本源浩气跟着流转起来。
一缕肉眼几乎瞅不见的暗金色细芒,顺着指尖钻出,跟条滑溜的小游鱼一样,悄没声的穿透布料溜了出去。
金光贴着地毯一路贴地疾驰,拐过侍女们来回走动的脚踝,顺着嘈杂声浪的缝隙,直奔程咬金。
按常理讲。
但凡对方是真有独立神魂,真在历史上留下过大名的人族英灵。
哪怕这缕浩气再不起眼,只要碰上了,也绝对会在神魂最深处炸起海啸般的共鸣!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同源血脉,管你什么修为,本能根本压不住。
洛七虚眯着眼,眼底透着一股刮骨钢刀般的锐芒。
那点暗金流光顺着程咬金的黑皂官靴哧溜一下爬了上去,丝滑无比的没入了那具煞气滔天的壮硕身子。
洛七呼吸都放慢了半拍,静静的等着变故发生。
然而。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
程咬金坐在原处,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手上的动作丝滑流畅,端起大号海碗就仰脖猛灌,浑浊的烈酒咕嘟咕嘟全灌进了喉咙里。
“痛快,再来一坛!”
程咬金把空碗重重的砸在桌案上,发出震耳的脆响,扭头冲着侍女扯起嗓门大吼。
那能够使先贤神智归位的浩气进入此身之中,就犹如微风掠过枯木之上的小木桩一样,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
没有犹豫,没有惊讶。
连最基础的真炁护体都没触发。
洛七窝在暗处,看着程咬金在那继续面红耳赤的跟同僚吆五喝六,眼神就冷了下来。
他松开兜里的手指,重新捏成了拳头。
还不算完。
洛七的视线往旁边平移,秦琼与尉迟恭一起坐在一旁,面前放着两坛没有启封的仙酿。
这俩缺失记忆的大唐门神,现在也彻底陷在酒局的狂欢里。
洛七手指再次轻轻一捻。
两道暗金色的光丝从手指缝里出来。
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隐形的弧线,掠过桌上油腻的酒肉之后,准确无误的落在了秦琼,还有尉迟恭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