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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陆沉的日常

    第二百零六章 陆沉的日常

    贺建国退休后的第五天,陆沉的生活恢复了八年前的节奏。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到深潜局,刷卡,下负一层,推开档案管理科的门。老刘已经在了,戴着老花镜,一份一份地整理卷宗。老刘看到陆沉,点点头,没有说话。老刘把桌上那杯刚泡好的茶推到陆沉面前。陆沉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开始工作。

    工作内容跟八年前一模一样。登记、编号、归档。信访室转来的举报材料,调查处送来的案件卷宗,外单位发来的协查函。陆沉一份一份地处理,动作很慢,但很准。陆沉不需要看内容,那些内容都在陆沉脑子里。但陆沉还是认真地看,认真地登记,认真地归档。不是因为工作需要,是因为陆沉喜欢。喜欢卷宗的味道,喜欢翻纸的声音,喜欢台灯的光。喜欢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之后,突然有一盏灯亮起来的感觉。

    那盏灯,不是走廊尽头的灯管,是陆沉心里的灯。灯一直亮着,从八年前到现在。陆沉以为灯会灭,但灯没有灭。灯不仅没有灭,还更亮了。

    老刘抬起头。“小陆,你昨天加班到几点?”

    “十点。”

    “又加班。你一个人,加什么班?”

    “整理卷宗。信访室转来的材料太多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慢慢忙。又没人催你。”

    陆沉没有说话。陆沉拿起一份信访材料,翻开第一页。举报人要求深潜局彻查某省交通系统腐败案。陆沉看了几秒,放下,拿起另一份。另一份是举报省城某国企领导贪污的材料。陆沉看了一遍,登记,放进归档筐。然后又拿起一份,翻开。举报内容是外省的,跟省城没有关系。陆沉登记,归档。

    一份接一份。陆沉的手在纸页上飞快地移动,笔尖在登记本上沙沙地响。老刘看着陆沉,摇了摇头。

    “小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拼命。”

    “不拼命,干不完。”

    “干不完就明天干。明天干不完就后天干。你一个人,急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陆沉只是继续登记。

    陆沉在整理近三年的信访材料时,发现了一个规律。不是刻意的,是偶然的。陆沉在登记一份外省转来的举报材料时,看到了一个名字——“吴某某”。吴某某不是举报对象,是被举报人提到的一个人。被举报人说,他的项目之所以能通过审批,是因为吴某某打了招呼。陆沉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吴某某,这个名字在近三年的信访材料里出现过好几次。不是同一个举报人,不是同一个地区,不是同一个系统。但都指向同一个人——吴某某。

    陆沉把那些信访材料找出来,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第一份,某省国企改制案,被举报人说“吴某某收了钱,但没人敢查”。第二份,某市土地审批案,被举报人说“吴某某是幕后老板”。第三份,某省交通系统腐败案,被举报人说“吴某某的关系网很大,动不了”。三份材料,来自三个不同的省份,涉及三个不同的系统,但都提到了同一个人。吴某某。不是全名,是“吴某某”。举报人不敢写全名,因为怕。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吴某某。这个人是谁?陆沉不知道。但陆沉知道,这个人不简单。能在三个不同省份、三个不同系统的案子中出现,说明这个人要么级别很高,要么关系网很大。陆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四个字——“吴某某,待查”。

    老刘走过来,看了一眼陆沉的笔记本。“吴某某?什么人?”

    “不知道。但这个人不简单。”

    “你又发现新案子了?”

    “不是新案子。是老案子。三年来的信访材料里,吴某某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有人打招呼’。”

    老刘沉默了片刻。“小陆,你又要忙了。”

    “不急。先等等。”

    陆沉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抽屉里已经锁了很多东西——秦省卷宗、秦怀远的信、特别行动处的徽章、贺建国送的照片。现在又多了一个笔记本。陆沉把钥匙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下午,陆沉接到了林知夏的电话。林知夏在北京,声音有些兴奋。

    “陆哥,天网平台试运行了。系统发现了一条新线索,跟秦省有关。一家公司向香港的个人账户转账了两千多万。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刘建国。”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刘建国?秦省交通厅原厅长?”

    “对。就是那个人。”

    “那条线索,你报告给于书记了吗?”

    “报告了。于书记说,先核实,不要打草惊蛇。”

    陆沉沉默了片刻。“知夏,你帮我查一个人。吴某某。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姓吴。近三年的信访材料里,吴某某出现了三次。每次都是‘有人打招呼’。”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陆哥,我查了一下内部系统。姓吴的厅级以上干部,全国有几十个。你能不能再提供一些线索?”

    “不能。举报人不敢写全名。只知道吴某某的能量很大,三个不同省份的案子都跟他有关。”

    “那很难查。我只能先把姓吴的厅级以上干部列出来,你再看看有没有可疑的。”

    “好。你发给我。”

    林知夏挂了电话,几分钟后发来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都是姓吴的厅级以上干部。陆沉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排除。有的在系统内口碑不错,有的已经退休了,有的已经被查过了。陆沉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吴建国”。某部委原副部长,副部级,已退休三年。吴建国在位时分管过交通、能源、国资,权力很大。吴建国的老家在秦省,吴建国的很多老下属也在秦省。

    陆沉拿起手机,给林知夏发了一条消息。“吴建国。某部委原副部长。查一下他的背景。”

    林知夏的回复很快。“吴建国,六十五岁,某部委原副部长,副部级,已退休三年。吴建国在位时分管交通、能源、国资。吴建国的老家在秦省,他的儿子在秦省经商。吴建国的关系网很大,跟赵正阳有交集。”

    陆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吴建国跟赵正阳有交集。赵正阳是周远达的老板,吴建国是赵正阳的什么人?陆沉不知道。但陆沉知道,这条线不能断。陆沉把吴建国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在“吴某某”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吴建国?”

    傍晚,陆沉站在档案管理科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秋天来了,深潜者已经在档案管理科待了快一年了。从林水县的那桩举报,到赵正阳的案子,再到秦省的卷宗,再到吴建国的名字。陆沉的生活看似重复,但陆沉的心里从来没有重复过。每天都有新的线索,每天都有新的发现,每天都有新的秘密在等待被翻开。

    老刘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小陆,还不走?”

    “再待一会儿。”

    “别太晚。早点回去。”

    “知道了。”

    老刘走了。档案管理科里只剩陆沉一个人。安静,台灯的光照在纸页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陆沉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写着“吴某某”的那一页。陆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吴某某是谁?吴建国是不是就是吴某某?陆沉不知道。但陆沉知道,这个人跟秦省的案子有关,跟赵正阳的案子也有关。这个人藏得很深,但痕迹已经露出来了。信访材料里的三次出现,就是三次痕迹。痕迹不会消失,只会被时间掩盖。深潜者的任务,就是把那些被掩盖的痕迹重新挖出来。

    陆沉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拿起那份还没登记完的信访材料,继续登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深海里某种生物发出的信号。不是求救,是存在。

    新的名字在笔记本上,新的线索在信访材料里,新的真相在等待被看见。陆沉不急。陆沉有时间,有耐心,有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陆沉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省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陆沉看着那些灯火,想着吴建国。吴建国在北京,在自己的家里,在安享晚年。吴建国不知道,有人在查他。不是现在,是以后。等时机成熟,等证据确凿,等那些被掩盖的痕迹全部浮出水面。

    陆沉拿起手机,给于德水发了一条消息。“于书记,我在近三年的信访材料里发现了一个规律。有一个姓吴的人,在三个不同省份的案子里出现过。每次都是‘有人打招呼’。我怀疑这个人是吴建国,某部委原副部长。他跟赵正阳有交集。”

    于德水的回复很简短。“知道了。先不要动。等赵正阳的案子结了再说。”

    陆沉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台灯的光照在纸页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陆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支笔一支笔地登记。

    不是工作需要,是使命。深潜者的使命,不是查完一个案子就浮出水面。深潜者的使命,是永远潜下去,直到再也找不到黑暗。吴建国不是终点,吴建国是新的起点。陆沉不怕等。陆沉等了八年,等来了林水县的那桩举报。陆沉可以再等八年,等来吴建国的那场风暴。

    陆沉放下笔,合上卷宗,站起来,关掉台灯。档案管理科陷入黑暗。陆沉站在黑暗里,没有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陆沉看着那道细缝,想着吴建国的名字。

    深潜者不需要光,只需要方向。方向还明确,证据还在,灯还亮着。

    陆沉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很亮,水磨石地面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的影子。陆沉锁上档案管理科的门,上了楼梯,走出深潜局的大院。

    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路灯的光把陆沉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沉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夜风中回响。

    新的目标,新的深潜,刚刚开始。

    (第二百零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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