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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贺建国的退休

    第二百零五章 贺建国的退休

    贺建国的退休通知是在一个晴天上午送达深潜局的。通知是省委组织部下的,红头文件,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免去贺建国同志江澜省深潜局局长职务。同意贺建国同志退休。”贺建国今年五十五岁,不是法定退休年龄。但贺建国申请了提前退休,理由写着“身体健康原因”。实际上贺建国的身体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腰不太好,血压有点高。但贺建国不想干了。贺建国说,干了三十年,累了。不想再开会了,不想再看文件了,不想再跟那些人周旋了。贺建国想回老家种菜、钓鱼、晒太阳。

    贺建国在退休通知上签了字,把文件交给办公室,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办公室里东西不多,几本书,几个笔记本,一个旧皮包,墙上那幅“清风正气”的字。贺建国把字取下来,卷好,装进纸筒。那幅字是贺建国五十岁生日时一个老领导送的,贺建国挂了五年,每天抬头都能看到。现在,该还给老领导了。

    老刘在档案管理科接到贺建国的电话。“老刘,小陆在吗?”“在。贺局,您有事?”“让小陆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沉放下手里的信访材料,站起来,走出档案管理科。走廊里的灯全亮着,从负一层到五层,每一层的灯都亮着。那盏坏了大半年的灯管,早就被于德水修好了。陆沉上了五楼,走到贺建国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贺建国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陆沉敲了敲门。“贺局。”

    贺建国转过身。“进来。”

    陆沉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贺建国指了指沙发。“坐。”

    陆沉坐下来。贺建国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陆沉,我要退休了。”

    陆沉看着那个信封。“贺局,您才五十五。”

    “五十五了。不年轻了。干了三十年,够了。”

    陆沉沉默了片刻。“贺局,您想好了?”

    “想好了。退休通知已经下了。下周就走。”

    贺建国把信封推到陆沉面前。“这是给你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留个纪念。”

    陆沉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特别行动处五个人在庆功宴上的合影。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深潜者,永不浮出水面。贺建国。”陆沉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一下。

    “贺局,谢谢您。”

    “不用谢。是你应得的。”

    贺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贺建国看着那些叶子,想起了三十年前刚调到省城的时候。那时候梧桐树还没这么高,大院还没这么旧,贺建国还没这么多白头发。三十年过去了,梧桐树高了,大院旧了,贺建国老了。

    “陆沉,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纪检干部。”

    陆沉没有说话。

    贺建国转过身。“可惜,你选择留在档案管理科。”

    陆沉看着贺建国。“贺局,档案管理科挺好的。安静,没人打扰,适合我。”

    “适合你,但不适合你的能力。你的能力,不应该埋没在档案管理科。”

    “不是埋没。是守护。卷宗需要人守护,真相需要人守护。”

    贺建国看着陆沉,目光里有无奈,也有欣赏。“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不是倔。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贺建国走回桌前,坐下。“陆沉,秦怀远的那封信,你拆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拆?”

    “不想看。秦怀远想说的话,不是我想听的。”

    贺建国沉默了片刻。“陆沉,秦怀远的信,你还是拆了吧。也许里面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秦怀远知道很多秘密,那些秘密,可能对你以后的案子有帮助。”

    陆沉看着贺建国。“贺局,您说得对。但我还是不想拆。”

    “那就先锁着。等你什么时候想拆了,再拆。”

    贺建国站起来,走到陆沉面前,伸出手。“陆沉,保重。”

    陆沉站起来,握住贺建国的手。“贺局,您也保重。”

    贺建国松开手,走到门口,停下来。“陆沉,走廊尽头的灯管,是于德水修好的。于德水说,不能让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八年的人继续待在黑暗里。但你不怕黑暗,我知道。”

    贺建国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贺建国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沉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贺建国空荡荡的办公桌。桌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杯凉透了的茶。陆沉拿起那个茶杯,把茶倒进花盆里,把茶杯放回桌上。

    陆沉走出贺建国的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的灯很亮,水磨石地面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的影子。陆沉下了楼,走回档案管理科。

    老刘抬起头。“小陆,贺局走了?”

    “走了。退休了。”

    老刘叹了口气。“贺局是个好人。他在的时候,深潜局还有正气。他走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不管变成什么样,正气不会消失。”

    陆沉走到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抽屉里锁着那份秦省卷宗,锁着秦怀远的信,锁着特别行动处的徽章。陆沉没有打开抽屉,只是把贺建国送的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照片上五个人,站在深潜局大院的梧桐树下,笑得都很开心。陆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贺建国走了。特别行动处解散了。五个人分散在五个地方。秦墨在检察院,林知夏在北京,孙小北在中央纪委,赵铁军在培训学校,陆沉在档案管理科。五个人,五个方向,五盏灯。灯都亮着,没有一盏灭。

    陆沉把照片锁进抽屉,拿起那份信访材料,继续登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深海里某种生物发出的信号。不是求救,是存在。

    贺建国退休了,但贺建国说的话,陆沉记住了。“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纪检干部。”陆沉不是优秀,陆沉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查了该查的案子,挖了该挖的人,守了该守的卷宗。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枝条在灯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陆沉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贺建国回老家了。种菜,钓鱼,晒太阳。贺建国不会再回来了。但贺建国的精神,还在深潜局的大院里,在档案管理科的台灯下,在那些泛黄的卷宗里。

    陆沉拿起手机,给特别行动处的群发了一条消息。“贺局退休了。走了。”

    秦墨回复了一个“嗯”。赵铁军发了一个“”。林知夏发了一个“贺局保重”。孙小北发了一个“贺局好人”。

    陆沉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台灯的光照在纸页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陆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支笔一支笔地登记。

    不是工作需要,是使命。深潜者的使命,不是查完一个案子就浮出水面。深潜者的使命,是永远潜下去,直到再也找不到黑暗。贺建国退休了,但深潜者还在。灯还亮着,路还在。

    陆沉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省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深潜者的灯还亮着,氧气还够,方向还明确。贺建国走了,但陆沉还在。

    (第二百零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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