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架飞机呼啸着从打谷场上空掠过,低得仿佛机翼就要刮到打谷场的草垛。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并没有投掷炸弹。
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着东边的芦苇荡飞去。
轰鸣声渐渐远去。
打谷场上的人慢慢抬起头,拍打着身上的土。
刘大娘长舒了一口气,颤巍巍地想去捡地上的碗。
陈振山依然死死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
芦苇荡上空,轰鸣声绕了半圈,竟然又朝着打谷场折返了回来!
“还没走!趴下!!”陈振山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刘大娘刚摸到碗沿的手,瞬间僵住了。
“轰——!!!”
这一次,飞机几乎是擦着打谷场的树梢刮过去的。
巨大的气流直接把旁边的一口大铁锅掀翻在地,滚烫的糊糊泼了一地,瞬间被黄土吸干。
刘大娘扑在地上,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死死护着那个豁口碗。
甚至下意识地把嘴凑到泥地里,想去舔掉落在地上的那几滴肉糊。
陈振山一把揪住刘大娘的后领,硬生生把她拖进旁边的土坑里。
“你疯了是不是?!”陈振山压低嗓子,咬牙切齿地吼,眼眶红得吓人,“几口糊糊算个球!命没了,谁给你熬汤?!”
刘大娘瘫在土坑里,看着被泥水弄脏的碗。
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砸:“俺……俺就是舍不得啊……”
“舍不得也得给老子憋回去!”陈振山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发颤,“留着命,比啥都强!”
“三排长!锅翻了!快拿盆!”陈振山冲着锅台嘶吼。
“是!乡亲们,别愣着!拿盆拿碗!把地上的糊糊刮起来!”
三排长红着眼,抓起大铁勺,把锅底剩下的一点点糊糊死死刮进大盆里。
“推车!快推车!”
满脸胡茬的汉子一把扛起五十斤的高粱面,冲着人群嘶吼。
“娃儿,抓紧俺的衣角!”
年轻媳妇把孩子死死绑在背上,咬着牙推起独轮车。
陈振山端起那个大盆,大步走向村口的战壕。
“振山……”吴世杰喊他。
陈振山没回头,把盆往战壕的掩体上一放。
“吃。”
战士们端着碗,蹲在战壕里,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那点糊糊。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吞咽声。
陈振山蹲在最前面,左手端着碗。
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糊糊,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他的右手死死握着枪,一眨不眨地盯着战壕外那片随风摇晃的芦苇荡。
吴世杰走到陈振山身边,目光死死盯着东边的天际线。
“我带二排去东边高地,架机枪封路。”吴世杰的声音沙哑,“你带一排守打谷场,拖住他们。”
陈振山把空碗往泥地里一扣,把旱烟杆从兜里掏出来,别在腰带上。
“半小时后,交替掩护,撤!”
“好。”
打谷场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还在冒泡。
但打谷场上已经空了,只剩下几口大铁锅和满地的狼藉。
陈振山站在战壕里,枪托死死抵在泥地上。
远处的芦苇荡里,一只鸟飞了起来,掠过水面,消失在天的尽头。
陈振山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枪托死死抵着肩膀,盯着前方。
风停了,但五十米外,半人高的芦苇还在晃。
陈振山屏住呼吸。
“咔哒。”
一根干枯的芦苇秆被踩断了。
陈振山直接扣下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舌。
五十米外,那片晃动的芦苇猛地朝旁边一歪。
一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鬼子侦察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脑袋直接炸开,直挺挺地栽进了烂泥里。
打谷场上,原本还在闷头推车的乡亲们,瞬间死寂。
“敌袭——!!”
陈振山扯着嗓子,吼得脖子上的青筋快要崩裂。
“一排,上刺刀!二排,跟我上高地!乡亲们,跑!!”
“哒哒哒哒哒——!”
话音未落,芦苇荡深处,两挺歪把子机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贴着打谷场的地面横扫过去。
“噗!噗!噗!”
几口大铁锅瞬间被打穿,滚烫的糊糊和着铁屑四下飞溅。
“我的娃儿啊!!”年轻媳妇刚推起独轮车,一根流弹擦着车把飞过去,削断了半截木头。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泥地里。
“别停!推!!”赵大柱冲过去,一把将年轻媳妇连人带车往土坡下猛推。
“轰——!”
一发掷弹筒的榴弹砸在打谷场边缘,泥土夹杂着碎木屑冲天而起。
“三排长!机枪压制!”
陈振山趴在战壕沿上,手里的步枪连开三枪。
每一枪都精准地咬住一个从芦苇荡里探出头的鬼子。
“排长!鬼子太多了!包抄过来了!”
三排长趴在沙袋后,手里的捷克式机枪疯狂开火。
滚烫的弹壳叮叮当当地砸在泥地里。
“别管包抄!把乡亲们送走!死也要给我钉在这儿!”
陈振山冲着战壕里的战士们嘶吼。
“听见没有?!乡亲们没走远,咱们谁也不许死!”
“是!!”
战壕里,十几个满脸泥污的战士齐声怒吼,拉动了枪栓。
“吴世杰!你他娘的带人走了没有?!”陈振山一边换弹匣,一边冲着东边高地嘶吼。
“老子在架枪!你少废话!!”
吴世杰的声音从几十米外的高地上传来。
紧接着,一挺重机枪的咆哮声撕裂了空气,将试图从侧翼摸上来的鬼子死死压在了芦苇荡里。
他一把抓起旁边大盆里最后一点糊糊,连盆带糊糊直接扣在旁边的弹药箱上。
“弟兄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杀鬼子!”
他抓起一把炒面,胡乱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一排长!”
“到!”
“带五个人,从左翼摸过去,把那个机枪点给我端了!”
“是!”
一排长拔出大刀,猫着腰,贴着战壕边缘滑了出去。
“二排长!”
“到!”
“手榴弹准备!等他们进三十米再扔!”
“是!”
芦苇荡里的鬼子越来越近了。土黄色的身影在芦苇间穿梭。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扔!!”
“轰!轰!轰!轰!”
十几颗手榴弹在芦苇荡里同时炸开。残肢断臂夹杂着芦苇叶,砸进战壕里。
“杀——!!”
陈振山端起刺刀,第一个跃出战壕。
“噗嗤!”
刺刀狠狠扎进一个鬼子的胸膛。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
他猛地拔出刺刀,一脚将尸体踹进泥水里,反手又捅向另一个扑上来的鬼子。
“连长!左边!左边有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