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十几米,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
宋怀远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老陈呢?”
小六子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寒风淹没。
“在……在文具店。外面……有特务……”
宋怀远的脚步依旧平稳。
“知道了。别说话。”
他推着小六子,走进了老陈文具店。
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老陈站在柜台后面,目光扫过小六子身上的血迹和泥水。
又看了一眼宋怀远紧绷的下颌线。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怀远把小六子推到柜台前,“陈老板,你的学徒偷了商会的钱。现在,把账算清楚。”
老陈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账册,重重地拍在桌上。
宋怀远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摸遍了所有的口袋,眉头微皱,转身看向老陈。
“老板,借个火。”
老陈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黄铜火柴盒,推了过去。
宋怀远划着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中跳跃。
照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也照亮了老陈的手。
就在火光闪烁的瞬间,老陈的手指在火柴盒的侧面,用指甲极快地划了两道浅痕。
宋怀远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声音低沉:“今晚八点,教堂装车。我亲自押车去杨树浦。”
老陈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低声回了一句:“明白。”
宋怀远转身,指了指里屋的方向。
嘴唇微动,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藏。”
老陈点了一下头,掀开门帘,扶着小六子走进里屋。
门帘落下,严丝合缝,将一切秘密都掩盖在了黑暗中。
就在这时,文具店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两扇破旧的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雨,瞬间灌满了整个店铺。
“都不许动!宪兵队查抄!”
三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宪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老陈的脑门上。
走在宪兵身后的,是巡捕房的赵探长。
他今天没穿巡捕房的制服,而是换了一身长衫。
像个狗腿子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宪兵队长身边。
在这座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里,像他这种吃里扒外的汉奸。
早就把巡捕房的警徽当成了投名状。
成了日本宪兵队用来在租界里“合法”抓人的猎犬。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眼神阴鸷地扫过店里。
老陈双手立刻离开柜台,举到胸前。
脸上堆起市侩的笑:“哎哟!太君!太君!
枪口别乱指,走火了我可赔不起啊!
我就是个卖笔墨纸砚的,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您几位这是要查什么账啊?”
赵探长看到站在柜台前的宋怀远,冷笑了一声。
他指着宋怀远,用日语对宪兵急促地说了几句。
宪兵的枪口瞬间从老陈的头上移开,死死顶在了宋怀远的胸口上。
枪管冰凉,带着外面的冰雨,透着刺骨的杀意。
宋怀远没有动。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探长。
“赵探长,”宋怀远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山田大佐的副官刚在商会下了死命令。
今晚八点,必须把教堂的粮食运到杨树浦火车站。
你们现在把商会的统筹理事堵在这里,耽误了运粮的时辰,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赵探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宋理事,你别拿大佐压我。
我刚才接到线报,刘老板的那个学徒小六子,带着伤跑进了你这家文具店。
我怀疑他是共党,来这里接头!我奉命搜查,天经地义!”
宋怀远的心底猛地一沉。
他在弄堂口保下小六子,塞了钱,骂了人。
赵探长收了钱,但小六子身上有伤,万一死在弄堂里,他没法向上面交差。
所以他转手就把“小六子跑进文具店”的消息卖给了宪兵队。
活人比死人值钱,这是赵探长的算盘。
这是一招死棋。
宋怀远没有看赵探长,而是直接看向端着枪的日本宪兵。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出常春藤名校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冷峻。
紧接着,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用极其清晰、字正腔圆的中文大声说道:
“太君!我不懂日语,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关乎皇军后勤的大事!
这位赵探长刚才说,学徒藏在这家店里。
但请您记住,运粮的死命令是渡边副官亲自下达的!
如果你们现在为了抓一个莫须有的人,再浪费一分钟搜查这个空房间。
导致今晚的军粮延误,那提供假情报、破坏皇军后勤补给线的罪名,就是这位赵探长的!”
赵探长脸色大变。
他虽然听不懂宪兵的话,但他听懂了宋怀远说的“皇军后勤”、“军粮延误”和“赵探长的罪名”。
他立刻意识到,宋怀远正在当着宪兵的面。
把“延误军粮”的黑锅死死扣在他的头上!
宪兵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虽然听不懂宋怀远在说什么,但他听懂了“渡边”和“延误”这两个词。
在皇军的后勤纪律面前,任何借口都是死罪。
他猛地转过头,用充满杀意的目光死死盯住赵探长,眼神里充满了质问。
赵探长吓得双腿一软,立刻用日语对着宪兵疯狂摆手解释,试图撇清关系。
但宪兵已经不再听他的废话。
他转头看向老陈,用生硬的中文吐出两个字:“搜!”
老陈双手举在胸前,退到一旁,脸上依旧挂着笑。
“太君,请随便搜。小店只有笔墨纸砚,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两个宪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进里屋。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
宋怀远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里屋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两个宪兵走了出来,对着领头的宪兵摇了摇头。
领头的宪兵盯着宋怀远看了足足三秒,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不甘。
最终,他缓缓放下枪,转身走了出去。
赵探长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宋怀远一眼,跟着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寒风和杀意一同被关在了门外。
宋怀远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
老陈从柜台后走出来,掀开门帘。
小六子躺在里屋的米缸夹层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老陈走回柜台,拿起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柜台上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