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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搜查

    走出十几米,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

    宋怀远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老陈呢?”

    小六子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寒风淹没。

    “在……在文具店。外面……有特务……”

    宋怀远的脚步依旧平稳。

    “知道了。别说话。”

    他推着小六子,走进了老陈文具店。

    门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老陈站在柜台后面,目光扫过小六子身上的血迹和泥水。

    又看了一眼宋怀远紧绷的下颌线。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怀远把小六子推到柜台前,“陈老板,你的学徒偷了商会的钱。现在,把账算清楚。”

    老陈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账册,重重地拍在桌上。

    宋怀远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摸遍了所有的口袋,眉头微皱,转身看向老陈。

    “老板,借个火。”

    老陈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黄铜火柴盒,推了过去。

    宋怀远划着火柴。

    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中跳跃。

    照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也照亮了老陈的手。

    就在火光闪烁的瞬间,老陈的手指在火柴盒的侧面,用指甲极快地划了两道浅痕。

    宋怀远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声音低沉:“今晚八点,教堂装车。我亲自押车去杨树浦。”

    老陈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低声回了一句:“明白。”

    宋怀远转身,指了指里屋的方向。

    嘴唇微动,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字:“藏。”

    老陈点了一下头,掀开门帘,扶着小六子走进里屋。

    门帘落下,严丝合缝,将一切秘密都掩盖在了黑暗中。

    就在这时,文具店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两扇破旧的木门重重地撞在墙上。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雨,瞬间灌满了整个店铺。

    “都不许动!宪兵队查抄!”

    三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宪兵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老陈的脑门上。

    走在宪兵身后的,是巡捕房的赵探长。

    他今天没穿巡捕房的制服,而是换了一身长衫。

    像个狗腿子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宪兵队长身边。

    在这座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城市里,像他这种吃里扒外的汉奸。

    早就把巡捕房的警徽当成了投名状。

    成了日本宪兵队用来在租界里“合法”抓人的猎犬。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眼神阴鸷地扫过店里。

    老陈双手立刻离开柜台,举到胸前。

    脸上堆起市侩的笑:“哎哟!太君!太君!

    枪口别乱指,走火了我可赔不起啊!

    我就是个卖笔墨纸砚的,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您几位这是要查什么账啊?”

    赵探长看到站在柜台前的宋怀远,冷笑了一声。

    他指着宋怀远,用日语对宪兵急促地说了几句。

    宪兵的枪口瞬间从老陈的头上移开,死死顶在了宋怀远的胸口上。

    枪管冰凉,带着外面的冰雨,透着刺骨的杀意。

    宋怀远没有动。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探长。

    “赵探长,”宋怀远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山田大佐的副官刚在商会下了死命令。

    今晚八点,必须把教堂的粮食运到杨树浦火车站。

    你们现在把商会的统筹理事堵在这里,耽误了运粮的时辰,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赵探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宋理事,你别拿大佐压我。

    我刚才接到线报,刘老板的那个学徒小六子,带着伤跑进了你这家文具店。

    我怀疑他是共党,来这里接头!我奉命搜查,天经地义!”

    宋怀远的心底猛地一沉。

    他在弄堂口保下小六子,塞了钱,骂了人。

    赵探长收了钱,但小六子身上有伤,万一死在弄堂里,他没法向上面交差。

    所以他转手就把“小六子跑进文具店”的消息卖给了宪兵队。

    活人比死人值钱,这是赵探长的算盘。

    这是一招死棋。

    宋怀远没有看赵探长,而是直接看向端着枪的日本宪兵。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出常春藤名校生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冷峻。

    紧接着,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用极其清晰、字正腔圆的中文大声说道:

    “太君!我不懂日语,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关乎皇军后勤的大事!

    这位赵探长刚才说,学徒藏在这家店里。

    但请您记住,运粮的死命令是渡边副官亲自下达的!

    如果你们现在为了抓一个莫须有的人,再浪费一分钟搜查这个空房间。

    导致今晚的军粮延误,那提供假情报、破坏皇军后勤补给线的罪名,就是这位赵探长的!”

    赵探长脸色大变。

    他虽然听不懂宪兵的话,但他听懂了宋怀远说的“皇军后勤”、“军粮延误”和“赵探长的罪名”。

    他立刻意识到,宋怀远正在当着宪兵的面。

    把“延误军粮”的黑锅死死扣在他的头上!

    宪兵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虽然听不懂宋怀远在说什么,但他听懂了“渡边”和“延误”这两个词。

    在皇军的后勤纪律面前,任何借口都是死罪。

    他猛地转过头,用充满杀意的目光死死盯住赵探长,眼神里充满了质问。

    赵探长吓得双腿一软,立刻用日语对着宪兵疯狂摆手解释,试图撇清关系。

    但宪兵已经不再听他的废话。

    他转头看向老陈,用生硬的中文吐出两个字:“搜!”

    老陈双手举在胸前,退到一旁,脸上依旧挂着笑。

    “太君,请随便搜。小店只有笔墨纸砚,连个老鼠洞都没有。”

    两个宪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进里屋。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

    宋怀远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里屋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两个宪兵走了出来,对着领头的宪兵摇了摇头。

    领头的宪兵盯着宋怀远看了足足三秒,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与不甘。

    最终,他缓缓放下枪,转身走了出去。

    赵探长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宋怀远一眼,跟着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寒风和杀意一同被关在了门外。

    宋怀远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

    老陈从柜台后走出来,掀开门帘。

    小六子躺在里屋的米缸夹层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老陈走回柜台,拿起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柜台上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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