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上海,冷得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商会二楼的办公室里没开大灯,书桌上的绿罩台灯在浓重的暗影中切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窗外,寒风裹挟着冰雨砸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门轴微转,山田正雄的新任副官渡边推门走了进来。
王会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太师椅上弹起。
腰弯得极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渡边长官,您请坐。外头冷,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渡边没有落座。
他站在桌前,目光在王会长满是冷汗的脸上停了两秒,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王会长,”渡边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关东口音,生硬且冰冷,“山田大佐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王会长直起身,腰弯得更低。
声音微微发颤:“长官,您只管吩咐,商会一定办妥。”
“教堂库房里的那批粮食,今晚八点之前,必须全部装上卡车,运到杨树浦火车站。”
渡边端起桌上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少一袋,商会的真账本,明天早上就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大佐的办公桌上。”
王会长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慌乱地拉开抽屉,掏出一本蓝皮账册双手递过去。
声音里带着讨好:“长官,这是上个月的流水,您过目……”
渡边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用两根手指捏着账册的一角,推了回去。
“这种骗鬼的假账,你留着自己看。今晚八点,办砸了,后果你自己掂量。”
说罢,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抚平白手套上的褶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将一室的死寂关在了里面。
王会长跌坐在太师椅上,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才颤抖着伸出手,按下了桌上的黄铜电铃。
“叫宋理事进来。”
门外很快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宋怀远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关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到书桌前站定。
“会长,您找我。”
王会长抬起头,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
“刘老板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宋怀远的声音平稳。
“下午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宪兵队直接把人带走的。
我正打算向您汇报,看商会是否需要出面。”
“出面?”
王会长发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冷笑。
“你拿什么出面?拿商会的信誉,还是拿你自己的命?!”
宋怀远垂下眼帘。
“会长,宪兵队抓人,总得有个由头。
如果这事牵扯到了商会的账目,那我宋怀远绝不推辞。
但如果只是他个人的私事,我贸然去保,岂不是往枪口上撞?”
“你倒是算得精明!”
王会长一把将桌上那本蓝皮账册推到桌子边缘。
账册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山田的新副官刚走。
他要的是教堂那批粮,今晚八点装车,送到杨树浦火车站。
他拿刘老板的下场压我,说如果粮不到位,商会的真账本就会出现在宪兵队的桌上!”
王会长身体猛地前倾,死死盯着宋怀远的眼睛。
声音里透着急切:“宋理事,你是统筹物资的理事。
如果这批粮出了问题,山田大佐第一个查的人就是你!
你不去,我立刻让巡捕房的人去!
到时候出了事,你别怪我不念旧情!”
宋怀远的目光落在那本悬在桌角的蓝皮账册上。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绵密的冰雨敲窗声。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王会长的声音嘶哑。
“好。我这就去安排。”
宋怀远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法租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刺骨的寒风卷着冰雨,像无数根细针一样扎在脸上。
宋怀远撑着一把黑伞,走到弄堂口,停住了脚步。
弄堂深处,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的巡捕正拿着警棍。
把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死死按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血水混着冰雨,顺着年轻人的额头往下淌,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说!钱呢?!”
领头的巡捕一边用警棍狠狠砸在年轻人的肋骨上,一边恶狠狠地吼道。
年轻人蜷缩着身体,死死咬着牙。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闷哼,却硬是一个字也不吐。
宋怀远认出了那个年轻人。
那是老陈文具店的学徒,小六子。
宋怀远收起伞,踩着地上的冰水,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几个巡捕转过头,看到是宋怀远。
立刻松开了手,退到一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宋理事,您怎么来了?这小子是共党,我们正审他呢。”
宋怀远没有理会巡捕,径直走到小六子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泥水、奄奄一息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突然,他抬起腿,一脚狠狠踹在小六子的肚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小六子重重地摔在冰水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苦地痉挛着。
“你个王八蛋!”
宋怀远指着小六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偷了商会的钱,还敢跑到这里来躲?!你知不知道,你连累的是整个商会!”
小六子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但当他看清面前的人是宋怀远时,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微光。
“我……我没偷……”
小六子咬着牙,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没偷?”
宋怀远冷笑一声,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法币。
狠狠地砸在小六子的脸上。
纸币散落在冰水里,瞬间被冻雨浸透。
“这是你欠商会的钱!现在,跟我回文具店,把账算清楚!算不清,老子今天打断你的腿!”
几个巡捕看着地上的法币,眼睛都直了。
领头的巡捕立刻上前,麻利地把钱捡起来塞进怀里。
对着宋怀远连连点头哈腰。
“宋理事,这小子既然欠了商会的钱,那您带回去好好教训教训。
我们就不插手了,不耽误您办事。”
宋怀远一把揪住小六子的衣领。
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冰水里拽起来,推着他往弄堂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