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筷子没停,笑着等她往下说。
“你们家老三家的,李明娥。”何婶子把声音压得极低,“她跟张婶一块儿,在供销社后头那条巷子里站着,张婶进了个屋子,她搁外头等着,……不出十分钟吧,张婶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两人又去了镇西头那间饭馆。”
“饭馆?”麦穗放下筷子,眉头微紧了一下。
“就那个上堡村的老孙头开的,平时没啥人去,冷冷清清的,我寻思这俩人又不下馆子,往那里头钻啥?”何婶子说到这里,往西屋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还有件事儿。”
“昨儿个傍晚,我看见张婶那弟弟张宝根在你们家后头的山坡上站着,手里还拿了个麻袋,往你家这边儿瞅了半天,得有十多分钟呢,后来你三弟妹从后门出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才走。”
何婶子捧着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穗儿,那眼神我瞅着可不对,不像串门子的眼神,倒是像踩点儿的眼神。”
麦穗手上干活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笑着说了句:“婶子,你这情报能力可以啊,比供销社的账本还细。”
何婶子摆摆手:“嗐,我这人就是闲不住,村里这点事儿哪件能瞒得过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穗儿,我知道你们家老三家的人还行,但张婶那个人可不是善茬,她那弟弟张宝根一直搁外头煤矿干活,认识的人杂,我听说……算了,不说了,你自个儿多留个心眼就行。”
“成,放心吧婶子。”麦穗从柜上拿了瓶酱,递过去的时候握了握何婶子的手,“新品酱,婶子你拿回去尝尝,好吃就帮我多宣传宣传。”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太谢谢了啊。”
何婶子走后,麦穗靠在灶房门框上,往西屋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张宝根?
她脑子里闪过那天在镇上堵她车的那张脸,看着人倒是挺正常的,就是心眼儿多的不行。
一般正经生意人谁会那么干啊。
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人。
傍晚关了酱坊,麦穗正蹲在院子里拿湿柴熏明天的酱料,熏得眼泪直流。
顾青野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柴火接过去。
“我来。”
他蹲下来,三两下就把烟火压住了,动作利索。
麦穗抹了把眼泪,正要说话,门被敲了一下。
麦穗回头,看见是李明娥,她把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搁在灶台上:“大嫂,这个月的。”
麦穗抬头看了她一眼,拿起毛票数了数,一分不差。
她转身进屋翻开账本,在李明娥的还款记录那栏画了个勾,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三弟妹,你娘家那边……最近有什么事吗?”
李明娥的脸色刷地变了,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搓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娘头两天来闹的事儿……对不住。”
麦穗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娘是你娘,你是你,她闹她的,你不用替她道歉。”
李明娥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了麦穗一眼,但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转身出去了。
麦穗看着她的背影,勾了勾唇角。
人都是有好有坏,她也不例外。
而李明娥,她倒是很想看看会怎么做选择。
天色渐暗,麦穗在灶房做饭。
顾家老两口跟麦荞和小丫今儿个都在王翠娟屋里吃,所以东屋就麦穗跟顾青野两个人。
麦穗炒了个腊肉炒土豆片,又烙的葱花饼,蛋花汤,简简单单端上桌。
顾青野从后院进来,手里拎着斧头,满手松脂味儿。
他把那些松木全劈成了薄片,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码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麦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男人干活的精细劲儿,跟他那副硬邦邦的外表完全不搭。
“洗手吃饭。”
顾青野嗯了一声,在水缸边儿上洗了手,甩了两下。
两人面对面坐下,顾青野端着碗,闷头扒了口饭,吃得看着就香。
麦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男人的下颌线,搁现代放到短视频平台上,光靠吃东西都能火。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清了清嗓子:“今儿个我去村大队把承包合同签了。”
“嗯,我知道。”顾青野头也不抬。
“还有赵立凤来应聘了,她说你俩是同学?”
顾青野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灯底下显得有点深沉:“嗯,小学同学。”
麦穗点点头,夹了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若无其事地开口:“青梅竹马?”
顾青野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麦穗。
灯光下的她,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不是,”他把碗放下来,声音低了几分,“就普通同学,念完小学就没联系了。”
“哦,”麦穗点点头,又给他夹了块腊肉,“那你怎么不问问我,为啥突然提她?”
顾青野看着她,没说话。
麦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因为她跟我说,你小时候特别怂,被隔壁村儿的胖子堵在巷子里打,还是她拿扫帚把人赶跑的。”
顾青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她说的?”
“嗯,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顾青野沉默了两秒,然后又扒了一大口饭,闷声说了句:“那会儿我才七岁,那胖子比我大三岁。”
麦穗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青野抬头看她,见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筷子尖都夹不住菜了,他的耳根子慢慢爬上一点红。
“笑够了没?”
“不笑就不笑,”麦穗不逗他了,正了正脸色,又继续说,“说正经的,赵立凤这人我聊了,人挺实在的,干活也利索,我明天让她来试工了。”
顾青野嗯了一声。
麦穗又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看着顾青野说:“对了,你三姐夫这两回来家里,态度不咋好,对爹妈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还有三姐胳膊上总有伤,我怀疑周建民对她动手。”
顾青野筷子一顿,抬起眼看她,神色沉了下来。
“不是怀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是互殴。”
麦穗一愣:“你知道?”
“嗯,去年回来探亲知道的,”顾青野把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把三姐推了个跟头,踹了一脚,三姐抄起杀猪刀追了他半条街。”
麦穗:“……”
她愣了两秒,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该!谁让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手爪子欠了,还敢打媳妇儿。”
顾青野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欣赏?”
“当然欣赏,”麦穗托着下巴,理直气壮地说,“凭啥女人挨打就得忍着?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既然改变不了施暴的人,那就得让他知道挨打的滋味。”
“三姐这叫以暴制暴,不对,这叫正当防卫。”
顾青野看着她,灯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子天经地义的笃定。
这样的麦穗,跟他以前听说的那个不一样。
他垂下眼,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干净,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放下碗,声音很淡,但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说得对。”
麦穗伸手去收他的碗,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麦穗把碗端起来,若无其事地转身去灶台边收拾。
顾青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有些出神。
灶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柴火噼啪的声音。
麦穗背对着他洗碗,忽然开口:“顾青野。”
“嗯?”
“张宝根,你知道这人不?”
身后沉默了一瞬。
顾青野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平稳:“知道。”
麦穗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用围裙擦着手:“他也是这村儿的?”
顾青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麦穗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是张婶的弟弟,以前也住村里,后来出去打工了,”他低下头看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最近他回来的时间有点不对。”
麦穗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哪儿不对?”
“这个人看着人模人样的,”顾青野说,“但是以前他搁村里跟赖二狗画一个等号,偷鸡摸狗啥都干。”
麦穗挑了下眉,她果然被张婶盯上了。
“那你说的时间不对啥意思?”
顾青野低头看她,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我回来了,动我媳妇儿的时间当然不对。”
麦穗愣了下,心跳忽然加快了一点。
他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一直冷着脸,说话梆硬的男人,突然这样说话,竟然还让麦穗有点不适应。
她赶紧转过身去擦灶台,用后背对着他,语气故作镇定:“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个……你要不要洗澡?我烧了热水。”
顾青野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嘴角缓缓弯了弯。
“洗。”
他转身去拿毛巾,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麦穗。”
“嗯?”
“你刚才问赵立凤的事,”他顿了顿,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是不是在吃醋?”
麦穗擦灶台的动作僵住了。
吃醋?
啥玩意儿她就吃醋了?她就是想逗他一下。
她转过身,手里还拎着抹布,表情一本正经:“顾青野同志,你的自我感觉未免太良好了,我问这些完全是因为,我是这个家的当家人,家里的大事小情我当然要管。”
“嗯,”顾青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麦穗:“……”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她耳朵红是因为吃醋吗?那是因为他嘴里说的那三个字好么!
“烧火烤的!”她冲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喊了一句。
外头传来顾青野一声轻笑。
麦穗使劲儿搓了两下耳朵,低声骂了一句:“这男人,话少心眼儿倒是不少。”
后半夜,麦穗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惊醒。
院子里传来花姐短促又尖锐的咕咕声,有人!
她坐起来的时候,顾青野已经抄起外屋地的烧火棍大步走出去了,麦穗披上外套跟了出去。
“谁!”
月光下,一个身影正从墙头上滚下去,一只鞋掉在了墙根底下,顾青野身手再敏捷,黑灯瞎火的也没追上,那人很熟悉地形,直接就钻进巷子里跑远了。
麦穗弯腰捡起那只掉在墙根底下的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磨得薄厚不匀,后跟歪得厉害,走路外八的人鞋子都这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