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麦穗正在灶房里烙饼,铁锅烧热,饼往里头一贴,滋啦响,葱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院外头忽然传来赵老三媳妇那把尖嗓子:“一个女人家包什么山头,酱坊挣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张婶咧着嘴接话:“顾家真是没人了,让个小媳妇儿出来抛头露面。”
麦穗手底下没停,给饼翻了个面,继续烙。
铁蛋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半块苞米面饼子,听见那院儿里都是在讲究他大娘的,气得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刚要张嘴骂回去,就被麦穗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不想跟那些闲人费口舌,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个闷雷般的声音:“我儿媳妇要包山,又不是要占你们家的地,你们急啥。”
麦穗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她侧过头,从灶房窗户往外看,顾大山站在院子门口,背对着她。
张婶那院儿里的几个人全愣住了,赵老三媳妇儿扭头瞅张婶,张婶惊得张大了嘴。
她认识顾大山几十年了,从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安静了片刻,张婶院子里头那几个人讪讪地低头继续干活,谁也不吱声了。
刘桂芳压低声音说:“你爹今儿个早上起来就搁门口蹲着,谁嚼舌根他就瞪谁,瞪跑了两拨人了。”
麦穗铲起锅里的饼放在秫秸盖帘上,笑着说:“这老头儿厉害了。”
顾大山话少,既然能帮她说话,就证明她在顾家这几个月的付出没白费。
吃过早饭,麦穗去大队签承包合同。
她特地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合同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这一落笔,后山那片山就是她的了。
顾长辉抽着旱烟瞅她:“青野媳妇儿,你可想好了,那片山头不咋好,多少大老爷们都不敢包。”
“放心吧叔,老爷们不敢的不代表女人也不敢。”麦穗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从大队出来,刚走到巷子口,就见麦荞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一脸兴奋地拉着她就往家里走,边走边说:“大姐,快回家看看,姐夫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
“不是!你看了就知道了!”
麦穗被她拽着走,脚步也快了起来。
拐过弯,她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又是谁来闹了,加快脚步挤进人群刚要开口问,就看见顾青野站在院子当中,身边停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麦穗愣了一瞬。
那车在顾青野身边,衬着他那身公安制服,笔挺得有些扎眼。
他大概是刚回来,帽子还没摘,他目光正越过人群看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麦穗让他这一眼看的脚步慢了半拍。
这人平时不这么看人的。
他眼神要么跟审犯人似的那种冷,要么就是不看不理的平静。
现在这一眼,咋瞅咋像等了她半天,就等着看她什么反应。
车周围围了一圈人,每个人眼里都是羡慕,见到她回来便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青野媳妇儿,你命可真好,青野这一回来就给你买车。”
“可不咋的,还是凤凰牌的呢,这一辆车,我不吃不喝大半年都买不起。”
“羡慕啊?羡慕你就叫你男人也给你买一辆。”
“咋的,你不羡慕啊,还说我呢。”
麦穗走过去,绕着自行车慢慢走了一圈。
她看车,他看她。
她弯腰瞅了瞅链条,又伸手摸了摸车后座那个加宽的钢板支架,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哪是什么专门给她买的车,这是算好了后座能装货,一趟能多运两筐酱。
麦穗直起腰,手指在车铃铛上拨了一下,叮铃一声脆响,她嘴角弯了弯,才抬头看向顾青野:“咋突然买自行车了?”
顾青野拍了拍车座:“二手的,县局同事换下来的,车架子结实,轮胎是新换的。”他顿了顿,“以后送货不用推板车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敲了两下。
目光却从她脸上一掠而过,然后落在了车后座上。
王翠娟从门槛上蹦下来,绕着自行车转了好几圈,啧啧声不断。
铁蛋已经爬上了车后座蹲在上面不肯下来:“这车真牛,比牛车还牛。”
小丫站在旁边纠正他:“牛车是牛的功劳,自行车是大哥的功劳。”
铁蛋想了想:“那这车叫铁驴,比牛车快还不用喂草料。”
顾青野嘴角动了一下,把铁蛋从后座上拎下来,铁蛋在他手里像只小鸡崽似的,被稳稳当当放到地上。
他转头看向麦穗:“上来试试。”
麦穗走到车后座旁边犹豫了一下,侧坐还是跨坐?
侧坐不稳当,跨坐又不雅观。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侧身坐上去。
后座那个加宽的钢板支架稳稳托住她,比想象中舒服,她的手没处放,只能搭在车座底下那根弹簧上。
顾青野跨上车座,脚下一蹬,自行车平稳地滑出院门。
到了巷子里,路不平,车子颠了一下,麦穗身子一歪,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抓完她就后悔了。
隔着那层公安制服的料子,她手指底下是他腰侧的温度,那截腰硬邦邦的,没有一丝赘肉。
而且她这一抓上去,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后背都跟着绷紧了。
麦穗赶紧松开手,耳根子有点烫得慌。
偏偏前头那人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就看了一眼她抓在弹簧上的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骑车。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以后周五我骑它回来,周六周日把货送完了再回县局。”
“那你这车得加个筐。”麦穗说。
“加了,车后座那个钢板支架能装两筐酱。”
“我说的是前头加个筐,给我坐。”
车把猛地晃了一下。
顾青野脚底下踩了个空蹬,车身往旁边偏了一瞬,他反应快,长腿一伸撑住地面,车子稳住了。
麦穗身子往前一倾,额头撞上他的后背,她下意识又抓住了他的衣服,这回抓的不是腰侧,是他后背,攥了一手。
“你……”
“你刚才说什么?”他先开了口。
声音有点沉,和平时不太一样。
麦穗松开手,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我说,前头给我加个筐。”
“不是这句。”
“就是这句。”
顾青野脚下一蹬,车子又稳稳当当地往前走了。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前头那是横梁。”
“我知道是横梁。”
又是一阵沉默。
“筐。”顾青野忽然又冒出这个字。
“啊?”
“横梁上加个藤条筐,”他说,“你能坐里头。”
麦穗愣了。
她本来是一句玩笑话,这男人居然当真了,还在那认真地琢磨可行性。
横梁上坐人,那不成了他骑车她坐前头,到时候整个人不都得被他圈在怀里了?
“不用。”麦穗飞快地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你不是说……”
“我说着玩的。”
前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两个字,低低的,:“加吧。”
麦穗感觉耳朵又开始热了。
她没应声,也没说不加。
怪事儿了!
她前世店里那么多帅哥,现在竟然还能被顾青野这么个冷冰块给整得不好意思了。
自行车骑到村口大槐树下,顾青野又开了口,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下周五我早点回来,带你去镇上看看筐。”
看筐?不是,谁家买筐还要两个人一起去?
但她嘴上说的是:“行。”
她说完就有点后悔,这应得太快了吧,咋像是她一直在等他这句话呢。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地。
顾青野没回头。
“到了。”顾青野把车停住。
麦穗从后座跳下来,有点急,差点没站稳。
顾青野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
等她站稳,他就把手收回去了。
自行车停在院门口,铁蛋跑过来摸着车把上的铃铛问:“大爷,我以后能不能学骑车。”
“等你腿够长了就教你。”
铁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自行车横梁,跑到灶房门口拿起烧火棍比了比,回头喊:“大爷!我拿棍子量了,还差两个烧火棍!”
小丫搁旁边慢悠悠地说了句:“那你得再吃两年饺子才能长那么高。”
铁蛋瞪了她一眼,又跑去问王翠娟有没有让人快速长高的东西。
王翠娟正翻缸呢,头也没抬:“有,好好吃饭别挑食。”
铁蛋失望地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继续摸车铃铛。
麦穗进院正准备去酱坊,一抬头就看到赵立凤站在门口,肩上扛着把锄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说:“我来应聘。”
麦穗看了一眼那把锄头:“你带锄头来干啥。”
“万一你这儿不要我,我就去后山自己开块地种菌子。”赵立凤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要你。”
“不知道,但锄头带着不沉,你不要我就走,又不多收你钱。”
麦穗笑了,让她进院儿说话。
赵立凤跟着麦穗去了后院,她走进酱坊,扫了一眼灶台上那排酱缸和案板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菌子。
“你这酱坊比我家灶房还干净。”
刘春草蹲在地上洗蘑菇,抬头看见赵立凤扛着锄头进来,眼睛瞪得溜圆:“你咋还带个锄头?”
赵立凤把锄头往墙角一靠:“我出门习惯带着,万一有人找茬顺手就能抡。”
王翠娟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她忽然想起那天她在村口骑在赖二狗身上扇嘴巴子的场面,打了个哆嗦,扭头跟麦穗说:“大嫂你招了个保镖。”
麦穗说:“不是保镖,是销售。”
王翠娟看着赵立凤那双能一巴掌扇翻赖二狗的手,摇摇头:“这销售谁敢退货。”
赵立凤头也没抬:“所以不能有人退货。”
这时候,千里飞了回来,落在酱坊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麦穗看了眼正在低头干活了几人,她走过去,偏头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沉。
“周建民又去那间挂碎花窗帘的屋子了,还拎着半扇排骨,这回时间久,进去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麦穗从掏出几颗碎苞米花搁在窗台上,咋压低了声音说:“说辛苦你们了,继续盯着。”
千里低头啄苞米,含含糊糊地说:“那排骨挺肥的,他拎着去的时候还哼小曲呢。”
“这两天去了几次?”
“叽叽……两回,那个女的总打牌。”
“知道了,去吧。”
千里刚走,何婶子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来串门,搁在灶台上让麦穗尝尝。
麦穗尝了一个:“婶子,你馅儿调得好,荠菜新鲜。”
何婶子高兴得眉开眼笑,又凑近了压低声音:“穗儿,我今儿个去镇上扯布,你猜我看见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