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成立的第三个月,西大陆迎来了近百年来第一场持续超过半个时辰的降雨。
那天清晨,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人把它当回事。西大陆的天气向来如此——偶尔飘几滴雨,不等地面湿透就停了,像是老天爷打了个喷嚏,然后就忘了这件事。人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天气,该干嘛干嘛,没人抬头看天。
但这一次,雨没有停。
一开始是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触碰你的皮肤。然后雨丝变密了,变成了一道道透明的线,从天空中垂下来,连接着天和地。雨点打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但无比动听的曲子。
人们纷纷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他们站在雨中,仰起头,张开双臂,任由雨水打在脸上、身上。一个年轻的女人伸出舌头,接了几滴雨水尝了尝,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甜的!雨水是甜的!”一个老人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胸膛流下来,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感受什么久违的东西。孩子们是最快乐的,他们在雨中奔跑、跳跃、打滚,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浆,但笑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陆寻也站在雨中。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只是静静地站着,仰着头,让雨水冲刷他的脸庞。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流过眉骨,沿着鼻梁两侧淌下,最后在下巴处汇集成一串串水珠,滴落在地上。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淋雨。
过了很久,陆寻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你知道吗,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说雨水是天空写给大地的信。”
林小满转头看着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她笑了笑,说:“那这封信一定写了很久。”
“是啊。”陆寻说,“写了一百年。”
雨停之后,大地焕然一新。干涸的土地吸饱了水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褐。那些枯黄的野草根部,竟然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样,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
老墨第一时间想到了他的种子。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工作室,从一个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密封的铁罐。那铁罐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树种”两个字。这个铁罐是老墨从东大陆带过来的,一路上颠沛流离,他什么都没丢掉,唯独这个铁罐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用一把小刀撬开了铁罐的封口。铁罐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倒出几粒种子,放在掌心中仔细端详。
那些种子呈扁椭圆形,表皮是深褐色的,带着细密的纹路。它们看起来干瘪而脆弱,像是稍微用力一捏就会碎掉。老墨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其中一粒的表皮,然后凑到眼前看了又看。
他的眼睛亮了。
“还有活性!”他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这些种子还能发芽!”
他捧着那几粒种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快步跑去找陆寻。陆寻正在城外的工地上帮忙修水渠,满手都是泥巴。老墨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把手掌摊开,露出那几粒不起眼的种子。
“陆寻,你看!这些种子还能种!”老墨说,“这是我在东大陆找到的,是耐旱树种!如果能在沙漠边缘种活,就能固定土壤、涵养水分,慢慢地,沙漠也能变成绿洲!”
陆寻看着老墨掌心中的种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下手中的铁锹,在水渠里洗了洗手,接过一粒种子,放在掌心中仔细端详。那粒种子躺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承载着的,是整个西大陆的希望。
“在哪里种?”陆寻问。
“沙漠边缘。”老墨说,“钢铁城往西三十里,有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两岸的土壤虽然贫瘠,但不是完全的沙子。如果能在那里种出一片树林,就能拦住风沙,改善气候。”
陆寻点了点头:“明天就开始。”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寻就带着二十个人出发了。他们每人背着一袋种子、一把铁锹和一壶水,徒步向西走了三十里,来到了那条干涸的河道旁。
河道确实已经干涸了很多年,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和细沙,两岸的土地龟裂成一块块的,像是大地的拼图。风一吹,黄沙漫天,打得人脸生疼。放眼望去,看不到一点绿色,只有无尽的土黄色和灰白色。
但老墨说这里能种树,陆寻就信。
他选了一段地势较为平缓的河岸,用铁锹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然后说:“从这里开始,每隔三步挖一个坑。坑要半尺深,一尺宽。”
二十个人一字排开,开始挖坑。
铁锹切入干涸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土很硬,每一锹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不一会儿,大家的额头上就沁出了汗珠。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挖土的咔咔声和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陆寻在最前面挖坑。他挖得比别人都快,也挖得比别人都深。他的手掌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血泡,血泡又破了,渗出殷红的血迹。他没有停下来,只是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继续挖。
林小满蹲在他旁边,把种子放进坑里,然后培土、压实。她做得很仔细,每一粒种子都放得端端正正的,像是怕它们在里面不舒服似的。她一边培土一边小声念叨:“好好长啊,别辜负了我们这么辛苦把你们埋进来。”
从日出到日落,二十个人挖了将近一千个坑,种下了将近一千粒种子。每个人的手上都磨出了血泡,每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好几遍。但当他们回头看自己种下的那片土地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新翻的泥土上,那些小小的土包整齐地排列着,像是大地上写下的省略号——故事的结尾,还没有写完。
陆寻站在河岸的最高处,望着脚下这片刚刚种下的土地。晚风吹过,卷起一阵尘土,迷了他的眼睛。他揉了揉眼角,不知道揉掉的是沙子还是别的什么。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壶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还给林小满。
“它们能活吗?”林小满问。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听到似的。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已经把它们种下去了。”陆寻说,“剩下的,交给时间和老天爷。但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
林小满没有再问。她站在陆寻身边,和他一起望着这片新翻的土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黄土上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棵还没有长出来的树的根系。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寻每隔几天就要去那片河岸看一看。第一次去的时候,什么变化都没有,土地依然是干裂的,种子依然埋在土里,没有任何动静。第二次去的时候,有几个土包上冒出了细小的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努力地往上顶。第三次去的时候,他看到了第一株幼苗。
那株幼苗只有指甲盖那么高,两片嫩绿的叶子从土里钻出来,迎着风微微颤抖。它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折,一场沙就能把它掩埋。但它就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干涸的土地上,倔强地、不屈地站在那里。
陆寻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片叶子。叶子的触感柔软而湿润,带着生命的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株幼苗看了很久。
一个月后,那片河岸上已经冒出了上百株幼苗。高的有膝盖那么高,矮的才刚刚破土而出。它们高低错落地散布在河岸上,像是一群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站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三个月后,最早种下的那批树苗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它们的根系深深地扎进了土壤中,牢牢地抓住了脚下的土地。树干虽然还很细,但已经能够抵御一般的风沙了。河岸上的风似乎也小了一些,空气中的湿度也比以前高了。
消息传开后,开始有人搬来定居。
第一个搬来的是一个叫王栓的中年汉子。他在钢铁城听说沙漠边缘种出了树,二话不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老婆孩子就来了。他在绿洲边缘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用树枝和油布搭了一间简易的棚屋。棚屋虽然简陋,但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还在棚屋前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青菜和萝卜。
陆寻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菜地里拔草。看到陆寻来了,他站起来,搓了搓手上的泥,憨厚地笑了笑:“盟主,您来了。”
“住得惯吗?”陆寻问。
“惯,惯得很!”王栓说,“这里比城里清净,空气也好。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那片正在生长的树林,“看着它们一天天长起来,心里踏实。”
他的妻子从棚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陆寻:“盟主,喝水。”陆寻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井水,带着一丝甘甜。
“你们哪里打的井?”陆寻问。
王栓指了指树林的方向:“就在林子边上,挖了三丈深就出水了。水不大,但够我们一家用的。老墨先生说,等树再多一些,地下水就会慢慢涨上来。”
陆寻点了点头,把那碗水喝完,把碗还给王栓的妻子:“谢谢。”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王栓的女儿——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棚屋后面跑了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跑到陆寻面前,怯生生地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颗野果。
那野果只有拇指大小,青黄色的,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成熟。小姑娘说:“叔叔,给你吃。”
陆寻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从小姑娘手里接过那颗野果。他问:“哪里摘的?”
小姑娘指了指树林的方向:“林子边上长出来的。爸爸说,那是第一棵结果的树。”
陆寻看了看手中的野果,又看了看那片正在生长的树林。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他把野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很酸。酸得他眉头都皱了起来。
小姑娘看到他皱眉,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惊起了几只落在树枝上的小鸟。
陆寻也笑了。他把剩下的野果吃完,然后将果核攥在手心里。他没有扔掉那颗果核,而是在王栓的菜地旁边找了一块空地,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把果核埋了进去,然后用土盖好,拍了拍手。
“明年这个时候,”他说,“这里又会多一棵树。”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绿洲上,洒在那片正在生长的树林上,洒在王栓家的棚屋上,洒在小姑娘的笑脸上。炊烟从棚屋的烟囱中升起,在晚霞中缓缓飘散。远处传来几声鸟鸣,近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向钢铁城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洲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一颗镶嵌在黄色大地上的翡翠,虽然还很小,但已经在发光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