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缓缓靠回座椅。
“哇。”
屏幕里,那人从消防梯上跳下来。
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地面,亲爱的地面,你比华盛顿的地面更阴郁一点。哥谭,你真该考虑给自己换个设计师,或者至少装两盏不想谋杀路人的灯。”
那是死侍第一次到哥谭。
准确来说,是死侍第一次追着蜘蛛侠的痕迹,追到这个完全不欢迎外来红色紧身衣的城市。
他一路问过去。
先问了两个小混混。
“有没有见过蜘蛛侠?”
两个小混混看着他。
死侍很耐心地补充:“蜘蛛,侠。会吐丝,不是宠物店那种,也不是你们墙角那种。我找的是活的,话很多,行动能力强,适合出现在封面上。”
小混混掏枪。
死侍叹气。
“哥谭人交流方式真单一。”
三分钟后,小混混被倒挂在路灯上。
死侍蹲在垃圾桶盖上,拿着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半包薯片,一边吃一边认真思考。
“线索一,哥谭没有蜘蛛侠。线索二,哥谭有很多愿意向陌生人开枪的热心市民。线索三,这薯片过期了。真是信息量爆炸的一天。”
然后蝙蝠侠来了。
那个时候的蝙蝠侠,状态很差。
不是动作差。
也不是判断差。
纯心情差,精神状态也挺差的。
像整个人被某种东西往黑暗里压了一层。
陈默消失以后,哥谭没有停下来等他。犯罪还是犯罪,警笛还是警笛,阿卡姆还是阿卡姆。可蝙蝠洞里少了一个总能把严肃事情说成倒班、售后和小饼干的人。
蝙蝠侠没有说这件事。
他只是比以前打得更狠。
死侍正好撞上了这一版蝙蝠侠。
这可真是非常幸运。
不,对死侍来说,这不幸运。
“哇哦。”死侍抬头,看见阴影里落下来的黑色披风,“你就是本地吉祥物?你好,黑色大朋友,我在找一个蜘蛛侠。你看起来不像蜘蛛,比较像一只非常有钱、非常悲伤、并且急需心理咨询的蝙蝠。”
蝙蝠侠落地。
“你是谁?”
“这个问题好严肃。”死侍把薯片袋塞进腰包,“我可以给你三个版本。雇佣兵版本、超级英雄版本、限制级喜剧演员版本。你喜欢哪一个?我个人推荐第三个,虽然票房不一定稳定,但是观众很爱——”
蝙蝠镖擦着他的面罩钉进墙里。
死侍停住。
“好吧,你喜欢动作片。”
下一秒,蝙蝠侠已经到了他面前。
死侍拔刀。
刀刚出鞘,手腕被拧住。
他“哇”了一声,人被直接掼到墙上,后背撞出闷响。紧接着膝盖、肩膀、肋侧,全被精确打中。
“你这样不礼貌。”死侍喘着气,“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介绍我的悲惨过去和我对小蜘蛛的复杂感情。”
蝙蝠侠抓住他的衣领。
“你找他做什么?”
死侍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黑色面具。
他很难得地安静了半秒。
然后他说:“所以你认识他。”
蝙蝠侠的手收紧。
死侍立刻举手。
“好,好,别捏,我的脖子虽然会长好,但体验很差。我找他是因为有人让我找他,也因为我自己想找他。你知道的,命运啦,任务啦,读者啦,反正总有东西把两个穿红色紧身衣的话痨往一起推。”
蝙蝠侠没问第二遍。
他把死侍从墙上按到地上。
砰。
再按到另一边墙上。
咚。
再一次。
啪。
死侍终于意识到,哥谭这位黑色大朋友今晚没有聊天兴致。
“嘿,嘿,停一下。”他说,“我开始怀疑你不是心理咨询对象,你是心理咨询师的工作量本人。”
蝙蝠侠一拳打中他的面罩侧面。
死侍的脑袋偏过去,又慢慢转回来。
“好消息,我确认了,你肯定认识他。”死侍说,“坏消息,你看起来像那种‘我失去过他一次所以现在所有来找他的人都要先被我拆一遍’的类型。哇,这句话说出来好长,像心理学论文标题。”
蝙蝠侠没有回答。
但这一拳以后,他停了。
死侍靠着墙滑坐下来,断掉的手腕咔咔两声自己接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语气非常认真。
“谢谢身体售后,五星好评,虽然配送过程比较痛。”
蝙蝠侠站在他面前。
“他不在这里。”
死侍抬头。
“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声音也轻了一点。
然后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有个你暂时无法理解的话外音告诉我。痕迹断了,他不在这个世界了。”
蝙蝠侠看着他。
死侍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么,黑色大朋友,感谢你的本地欢迎仪式。疼得很有特色。下次我再来,记得准备小饼干,或者更软一点的墙。”
蝙蝠侠没有让路。
死侍举起双手,从他旁边一点点挪过去。
“我走,我走。我去隔壁找他。你们这些多元宇宙啊,真的很不适合路痴。导航软件根本不管这个,差评。”
他说完,转身钻进巷子。
然后真的离开了哥谭。
死侍追到了纽约。
或者说,他追到了那个当时还叫纽约的地方。
那里的天比哥谭亮一点。
街上有人骂超级英雄,出租车喇叭叫得像永远不会累,楼顶风很大,广告牌还在闪。
死侍落在一栋楼顶上,深吸一口气。
“啊,正常城市的味道。汽油、热狗、过期英雄主义,还有一点点世界末日。等等,最后那个是什么?”
超英混战,天崩地裂
整片天空忽然像玻璃一样出现了裂纹,白光从缝里挤出来。
楼下有人尖叫,车流撞成一团,远处的高楼先是弯了一下,随后像纸片一样被卷进光里。
死侍站在楼顶。
他看着那道光。
“我是不是来晚了?”
没人回答他。
城市在碎。
街道在碎。
人声、车声、警笛声,全被卷成一团乱七八糟的噪音。
死侍往前跑了两步。
“小蜘蛛?”
白光扑到他脸上。
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穿一块广告牌,又被下一波更大的冲击吞进去。刀没了,枪没了,红黑色战衣一片片撕开,骨头、血肉、声音,全部被揉进那场世界级别的爆炸里。
死侍最后一个完整念头是:
哇。
这下售后压力很大。
然后他就没了。
也不能算全没。
因为死侍这种东西吧,确实很难完全清理干净。
世界炸没以后,剩下的是很长一段黑。
没有地面。
没有风。
没有疼痛。
最糟糕的是,没有嘴。
对于死侍来说,没有嘴这件事比世界爆炸更不人道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粒小得可怜的细胞,在虚无里动了一下。
再动一下。
慢慢地,一点红色的肉芽挤出来。
如果这时候有人旁观,大概会觉得这画面非常恶心,非常不适合儿童,非常需要打马赛克。
可惜没有人旁观。
所以死侍只能自己在意识里给自己鼓掌。
好耶。
他还活着。
或者说,他正在努力从一坨不太体面的东西重新变成一个英俊、迷人、道德水平灵活、并且极度适合出场的男人。
先长哪里比较好?
嘴。
必须先长嘴。
不然这个重生毫无意义。
又过了很久。
那团东西终于长出一点能发声的结构。
声音很小。
沙哑。
欠得非常顽强。
“哦……”
死侍停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能说话了。
然后他笑了。
“哦,小蜘蛛。”
黑暗里,那点新长出来的血肉轻轻抽动,像一个人非常努力地冲不存在的观众眨眼。
“看来哥要见你的话,还想再过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