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得不成调。
故意的。
像童谣,又像拿童谣擦过刀背。
陈默听得后颈有点发凉。
小丑哼完,还很满意地给自己鼓了两下掌。
啪啪。
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
那几个被铐住的人脸色全变了。
蝙蝠侠的视线从小丑脸上移到他们身上。
小丑笑得更开心。
“看见没?我说猫头鹰,他们就开始想起自己小时候听过的床边故事。哥谭的小孩真可怜啊,睡前故事都像鬼故事。”
陈默看着那几个人。
他们害怕的不是小丑。
这很说明问题。
蝙蝠侠声音很低。
“谁教你的歌?”
小丑睁大眼睛。
“教?哦,不不不,歌这种东西会自己长出来。你把耳朵贴在哥谭的老墙上,里面全是歌。水管唱,地板唱,死人也唱。唱得比医院广播好听多了,虽然歌词有点不适合儿童。”
陈默说:“你知道这条权限是谁动的?”
小丑看向他。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我知道很多事,小蜘蛛。比如你刚才很想问我,‘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答案多没意思啊。跟我没关系,或者跟我有一点点关系,或者我只是觉得它会很好玩。你看,怎么答都不好听。”
他往前晃了一步。
蝙蝠侠也往前一步。
小丑立刻停下,双手举高。
“好,好,不靠近。你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想跳舞。”
陈默皱着眉。
“你就是出来唱歌的?”
“唱歌多重要啊。”小丑认真地点头,“你们刚才抓了几个小小小小的人,啪,摁住了。记录也截了,门也停了,真棒。可你们看——”
他转身,张开手臂,指向走廊。
阿卡姆的警报灯远远闪着。
转运车到了外门。
几个警卫跑过去。
转运协调室里三个人被铐在一起。
清洁车还倒在东侧通道。
终端屏幕上那半截编号像一根断掉的骨刺。
“这里刚才乱糟糟的。”小丑笑嘻嘻地说,“现在还是乱糟糟的。”
陈默没说话。
小丑的笑声轻了下去,语气却更欠。
“你们真觉得,哥谭会变好?”
靠。
陈默拿着大拇指指了指小丑,毒液面罩,一只眼睛眼尾上扬,一只眼睛半眯起来。
意思很明确了。
你打还是我打?小丑这张脸果然是只有被打的时候才看着最顺眼。
陈默那个眼神摆出去以后,阿卡姆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下。
小丑还站在那儿。
那张白得很快乐的脸上,笑容还挂着,嘴角微微往上翘,像刚才那句话不是问题,是他亲手递出来的一把小刀。
你们真觉得,哥谭会变好?
他看着蝙蝠侠。
也看着蜘蛛侠。
很明显,他在等。
等蝙蝠侠开口,等蝙蝠侠反驳,等蝙蝠侠沉默更久,等那只黑漆漆的大蝙蝠终于被这句话按进哥谭最脏的水里。
蝙蝠侠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披风压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阿卡姆墙缝里那点年头太久的霉痕。
那几名被铐住的转运协调室人员还僵在原地,清洁车倒在东侧通道,疯帽匠的转运车已经到了外门,警卫的脚步声一阵乱过一阵。
瞧啊,一切还是那么的混乱,无一不在说明哥谭还是那个哥谭。
小丑笑得更开心了,笑得像个开心的抖 M。
“哦,看看你们。”小丑说,“多严肃,多努力,多像两个刚刚发现垃圾桶底下还有一层垃圾的好孩子——”
砰。
这一拳来得很快。
毒液战衣在陈默手背上又包了一层,就当是减震了,黑色拳面砸上小丑脸的时候,声音特别实在。
特别让人心情舒畅。
小丑后半句话直接断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肩膀撞上墙,后脑勺又咚地磕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被打偏了,嘴角一点血蹭到白色皮肤上,看起来像谁给这张过度装修的脸上终于加了一点正常颜色。
阿卡姆的警卫全停住了。
被铐住的三个人也停住了。
连远处那根不知道老响什么的管道,都很给面子地咚了一声。
陈默甩了甩手。
“抱歉。”他说,“手滑。”
小丑靠着墙,慢慢把脸转回来。
他嘴角带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哦,小蜘蛛。”小丑拖长声音,“原来你也会咬人。”
“我一般不咬。”陈默说,“主要是怕传染。你这个人看起来就很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
小丑笑出声。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点一点往外冒,还带着刚挨过打的喘。
一直沉默着冷暴力这个事件的蝙蝠侠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打小丑。
也没有拦陈默。
他只是抬手,指向走廊另一头赶过来的警卫。
“带回去。”
警卫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
小丑很配合地举起双手,甚至还向陈默眨了一下眼。
“再见,小蜘蛛。再见,蝙蝠。记得帮我问候哥谭,哦,它今晚看起来气色很差。”
陈默往旁边让了半步。
“小心。”他提醒警卫,“他嘴里可能藏针、刀片、谜语、精神污染和一整套糟糕的脱口秀稿子。建议全封,封不住就放点音乐,我是指《国际歌》什么的。至少别让他自己选歌。”
警卫脸色很复杂。
蝙蝠侠只说:“照做。”
小丑被推走了。
他还在哼。
很小声,很飘。
那首猫头鹰童谣被他哼得断断续续,像一只手指甲轻轻刮过墙皮。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走廊。
直到那点声音消失,他才把手放下来。
“我现在舒服了一点。”陈默说,“不多,但很宝贵。像在阿卡姆这种地方终于找到一个能正常工作的饮水机,虽然它可能也会在半夜给你唱歌。”
蝙蝠侠已经转身。
他走到终端前,取下接入设备。
屏幕上那半截旧设施编号还停着。
清洁外包临时通行码。
转运单回填记录。
删除记录。
恢复任务。
一次性加密号码。
东西都在。
但拿钥匙的那个人,还在深水里面,没有浮出水面。
蝙蝠侠把资料封进加密存储,递给赶来的阿卡姆安保主管一份只显示交接编号的文件。
“这三个人交给戈登。”
“是,是。”主管额头上全是汗,“我们会配合警局——”
蝙蝠侠看着他。
主管立刻闭嘴。
陈默在旁边很好心地补了一句:“建议你们这个‘配合’不要只停留在口头。毕竟阿卡姆的口头承诺,信誉大概和你们的门禁系统差不多,听起来有,真要用的时候,咔,门自己开了。”
主管的汗更多了。
蝙蝠侠没接这句。
他收起最后一份记录,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
陈默跟上去。
“你刚才没拦我。”他忽然说。
蝙蝠侠往上走。
“你没越界。”
陈默顿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蝙蝠侠。
短,硬,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色金属片。
也很布鲁斯。
因为布鲁斯知道陈默刚才那一拳不是为了小丑。
那是为了那几个孩子,为了疯帽匠的茶会,为了被记录擦掉的人,为了小丑那句欠揍到能让人胸口闷住的话。
当然,你也可以把上面的全部当成道貌岸然的借口。
陈默单纯的就是为了泄愤。
陈默非常诚实地承认这一点。
而大蝙蝠没拦小蜘蛛的原因,可能是今天某只小蜘蛛的嘴说的一直是他的心声。
毕竟蝙蝠比较闷骚,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在他自己的漫画里,他的内心独白前期一直挺多的来着。
陈默和蝙蝠侠从楼里出去时,蝙蝠飞机还停在上方。
牵引绳落下来,夜风从阿卡姆楼顶扫过去,底下的铁门泛着冷光,警灯在墙面上闪来闪去。
陈默抓住牵引绳,抬头看了一眼。
“我今晚总结出一个哥谭小知识。”
蝙蝠侠看他。
“如果有人在精神病院走廊里问你一个很哲学的问题。”陈默说,“最好的回答方式是先给他一拳。哲学可以之后再谈,脸比较近。”
蝙蝠侠升上去。
陈默也跟着被牵引上去。
“这句话不会写进报告。”
“为什么?”陈默震惊蝙蝠居然接他无意义的俏皮话了,“这明明是今晚最有操作价值的经验。”
蝙蝠飞机舱门合上。
阿卡姆被甩到下方。
陈默坐进副座,靠到座椅上,长长吐了口气。
“阿卡姆这地方真是的....咱们这里有没有正常一点的地方,比如便利店,或者不试图杀人的自动售货机?”
蝙蝠侠把证据投到副屏。
“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陈默说,“你这样会显得哥谭真的很没希望。”
蝙蝠侠没说话。
副屏上,阿卡姆的几项线索被排成一列。
陈默看了两眼,忽然伸手,把其中一个窗口往旁边拖了拖。
“这些回去再看吧。”他说,“我现在看到‘临时通行码’这几个字就想起清洁车,看到清洁车就想起小丑,看到小丑就想洗手。精神上洗。”
蝙蝠侠没有阻止他。
飞机平稳地升高。
哥谭的灯在下方铺开,亮得很零碎。远处的高楼像一排沉默的旧牙齿,街道从中间穿过去,细而冷。
陈默看了一会儿。
他嘴上刚才还在说小丑,说阿卡姆,说临时通行码,说外勤伤害险。
可飞机安静下来以后,另一件事就慢慢浮上来了。
他消失过四个月。
四个月这个数字放在嘴里很轻,真落到生活里,就够很多东西变样了。
“我不在的时候。”陈默忽然说,“哥谭有发生什么奇怪事吗?”
蝙蝠侠的手在控制台上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陈默正好看着他,可能就错过去了。
“很多。”
“这个回答太哥谭了。”陈默说,“你得具体一点。比如有人偷了我的房间...这个不奇怪,我们跳过。比如 小狗布鲁斯学会坐电梯?阿尔弗雷德发现布鲁斯藏零食的位置?还是,有什么奇怪的人找过我?”
蝙蝠侠看向前方。
“有。”
陈默坐直了一点。
“谁?”
“红色战衣。”蝙蝠侠说,“双刀。枪。自愈。话很多。打不死。”
陈默沉默了两秒。
“这个描述听起来很像有人把我的糟糕版本、忍者龟、军火库和一整盒过期止痛药倒进搅拌机里,然后按了最高档。”
蝙蝠侠说:“他在找蜘蛛侠。”
陈默慢慢眨了一下眼,已经大概猜到是谁了。
“他叫什么?”
蝙蝠侠调出一段被封存的旧影像。
画面抖得厉害。
夜色里,一个红黑色的人影蹲在哥谭某条巷子的消防梯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像来这里不是追人,是来参加什么非常失败的城市观光。
那人抬头看向监控。
还挥了挥手。
“嗨,黑漆漆城市的隐藏摄像头朋友们!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紧身衣、会荡来荡去、嘴巴也很忙的小蜘蛛?不对,可能不是很小,反正他是我的目标,我的灵魂伴侣,我的任务对象,我未来的好朋友或者未来会揍我的人。看发展。”